安然独自回了现场。
青云就等在楼梯口,看到她立即迎上来,许是从空调间出来的缘故,安然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青云瞧着她苍白的面色,担忧地问:“没事吧?”
闷热异常的天气,她却似乎要裹上两件棉衣才行。
安然木然摇头,拿过青云的水杯咕咚咚一口气喝完,又举起双手不客气地拍了两下自己的双颊,响动比雨声清脆,脸上立刻浮现浅浅红晕。
青云惊得大气不敢出,只见安然转眼间又恢复正常,一如既往冷淡平静。
“走吧。”
大家依旧各忙各的,陆续有人跟她打招呼,安然照常微笑点头,忽视背后或探寻或嘲讽的眼神,直到化妆师过来帮她调整妆造。
幸而上一场戏本就在床上折腾半天,看不出什么异样。
安然知道,很快,她中场被程峻带出去的消息就会传遍剧组,乃至整个圈子。
她该庆幸自己咖位够小,不过是无数剧组八卦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候场间隙她望着雨幕,感受到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一道目光。
程峻不在,她也没有回望,更没有上前交谈,仍然是陌生人的模样。
但那道视线却越来越热,越来越近。
安然转头,那人已经站在身侧。
刘遂烟正围在两位导演旁边,不知说些什么,工作人员在布景,这个吆喝那个,唯有安然这一隅,好似真空般,安安静静。
青云见刚刚的特约直直冲着安然过来,忙上前一步,微微挡着人的姿态,语气却随和,“有什么事吗?”
庞枝远愣了一下,隔着青云的肩膀看了一眼安然,化妆师在帮她弄头发,察觉他过来,侧头斜睨一眼。
那其实是姿势问题,但看起来居高临下,拒人千里。
其实她一直这样,从小到大,总是这么睥睨众生的姿态,庞枝远不仅习惯,甚至乐在其中。
但今天他全忘了,忘了那也许是她天性使然,也许是姿势不便,他只记得她跟那个地位不菲的男人离开,然后愈加冷漠。
化妆师从右边弄到左边,发现颈边明显红了一大片,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里怎么……”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
安然木然不动,化妆师急急去拿粉扑补救,青云也转过身帮忙整理,嘴上道:“这领子太磨人了,幸好就拍这两场。”
此地无银到可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安然转头,对上庞枝远难看的神色,扯了扯嘴角。
猜测她跟那个男人出去做什么和亲眼看到证据,等同于签手术同意书和看到红肿流脓的创口,是完全不一样的冲击。
庞枝远对着安然讥诮的神色,不知作何反应,好像连愤怒都是僭越。
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他没有表达情绪的立场。
雨声哗哗,吵得人心烦,安然不喜欢他一堵人墙似的杵在这儿,挡住大半空气,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青云的问题。
“有事吗?”
语气平平,眉头却是皱着的。
没了遮挡,庞枝远看得清楚,彷佛不忍直视般垂下眼皮,遮住了黑亮的眸子,他作汉奸打扮,却并无汉奸气质,因为剧组要的便是叛变青年,易于伪装的气质。
何况用到他的,也只消个把挺拔俊俏的背影而已。
还是这样好,安然想,这双眼睛太过直白,藏不住正直单纯的气质。
“我,想请教一下,下一场怎么演比较好。”毕竟剧本里只有一句话。
他盯着精致的高跟鞋踌躇开口,视线往上是伶仃脚踝和肉色丝袜,几块水渍晕开,颜色深深浅浅,像他忽上忽下又冰又烫的心。
一旁帮安然整理衣服的青云惊讶地看向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恶意的揣度。
此刻认认真真看清楚,发现长得还挺帅。
安然挑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又一想大抵是刚才那一出给他闹出阴影了。
可她没有心情教人演戏,她现在谁也不想看见谁也不想理,面前这人尤其。
她想了想,面无表情道:“当个事不关己的怂货就行。”
冼玉静是个泼辣耿直的女人,撞见她送男人出门,给了她一巴掌,那个男人会为她出头吗?
当然不会,林遥殊身边男人如流水,男人自然也当她如流水。
肉已经吃完,何必还去惹一身骚?
这话基于剧情来讲一针见血,但庞枝远刹时抬起头,牙关紧绷,小狗似的黑亮眼珠里有股受伤的神色。
他以为安然一语双关,在讽刺他。
许是在完全陌生的领域,又或许是对手太过成熟强大,向来远超同龄人成熟自信的庞枝远,今天格外无措可怜,反倒有了点他那个年纪的小男孩遇见困难的样子。
环视一圈,周围人都在忙,似乎没人关注这边,庞枝远果断往前半步,不顾青云和化妆师在,直白地问,“你不是自愿的?”
话音一落,那俩忙上忙下的人动作都为之一顿。
安然猛然转头,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瞪着庞枝远,怀疑他嫌他们俩死的不够快。
以过去的经验,如果没有外人在,庞枝远判断她马上就会伸手打人。
灯光师拦截了一场危机,喊了一嗓子,“演员走位!”
刘遂烟立马从导演旁直起身,脆生生应了。
安然毫不客气剜了庞枝远一眼,挥开身边人往门口去。
走了两步发现他还愣在那里,又恨铁不成钢地喊,“过来!”
庞枝远这才急忙过去走位,心里对安然敬佩又同情,各行有各行的苦,演员这个事,也不好干。
走位结束,庞枝远心安了大半,这场比之上一场,于他而言简单许多,基本就是传说中的人形背景板,只需要在对面那个女演员朝安然挥了巴掌又开始怒骂时,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绕过她离开就行。
结果等到开拍了,庞枝远比上一场更不得其法,还要崩溃。
这已经是安然挨的第三巴掌。
从小到大庞枝远几乎没什么机会和时间看电视剧,上了大学偶尔被室友拉着一起看电影,他对拍戏的了解几乎为零,所以不明白拍戏哪些真哪些假,但总也明白死人不是真死人,杀人不会真杀人。
显然,扇巴掌也不能是这么肆无忌惮的真扇。
庞枝远离得近,对面女演员恶狠狠的眼神和巴掌落下的脆响令他心惊,下意识转头去看安然,脸颊已经泛红,他一时心痛,忘了走戏,于是第一条失败。
庞枝远愧疚不已,以为自己害安然白挨一巴掌,这一次集中精神绝不能出岔子。
只是没人告诉他,王川手里没有一条过的。
安然脸上补了粉过来,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紧跟着打了三次还不过关。
第四次结束,庞枝远拧着眉一脸愁云惨淡,“疼不疼?”
安然瞟他一眼,像警告又像无语,转过身去旁边补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王川难得起身过来,看了眼安然脸上状态,她个子高骨架却不大,明明已经很瘦脸上还算饱满,只是表情一直淡淡,这会儿左边脸已经有过度红润的嫌疑,再来估计就要肿了。
一旁补妆的刘遂烟一直盯着他们,见王川转身看向自己,立刻换上歉疚的神色,“安然,你没事吧?”
不待安然回答又转向王川,蹬着脚着急,“导演,我怎么调整才好一条过,再打下去,别说她脸行不行,我都下不去手了,这还怎么演。”
王川面色不明,背着手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不会演要不要叫安然给你示范一下?”
一脸讪笑顿时僵在刘遂烟脸上。
王川左右看了看才缓缓道:“道具给安然拿个冰袋敷一敷,二十分钟后再来。”
又伸手点着虚空对俩人交代,“想清楚人物动机是什么。”
刘遂烟点头称是,安然默不作声,王川意味深长地强调,“是人物的动机,不是自己的动机。”
说完转身拉副导演讨论去了。
刘遂烟被王川这么阴阳一通,脸上也挂不住,看着安然无风无雨的表情,闷气却更膨胀
——都是走后门进来的,凭什么就针对她?
前面几条没人出面说什么,只听见简洁重复的“再来!”,好似要跟上一条似的,拍十来次,就这么漫无目的一直打下去。
眼见王川出面干预,庞枝远的焦灼缓和许多,他也终于确信,对面这个面目有些奇怪的女演员,对安然有敌意。
候场间隙,庞枝远没有再靠近安然,独自坐在一旁,远远瞄到安然捂着脸上的冰袋失神望着窗外,心中难得的百转千回,酸甜苦辣沾了个遍。
再开拍,大家都严阵以待,各就各位,庞枝远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少得可怜的戏码,确定问题不大,稍稍放了心。
两位主演隔着一道门静默地酝酿情绪,很快场记打板,“第二场第5次,Action!”
林遥殊环着完事的男人胳膊往外走,没有关紧的大门突然被撞开,本就气势汹汹的女人看见依偎着不同男人的女人,脸上怒意更盛。
林遥殊本就不喜泼辣的冼玉静,上前两步刚要质问女人擅自闯入她家做什么,冼玉静看见她发丝湿润,双颊嫣红,风情万种的样子,又次次挽着不一样的男人。
这倒也罢了,偏还不安分,惹得自己妹妹神魂颠倒,好好的进步青年被她勾得生出这样骇人的心思。
冼玉静话不多说,权当为正义教训这个水性杨花害人的女人,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场眼神动作表情都很到位,刘遂烟也没有任何作乱的心思,但往往事不如人愿。
安然其实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女人尖叫了一声,然后自己就被人裹进怀里跳舞似的转了半圈,耳边一声闷哼,紧接着哗啦破碎声,碎冰般的残骸飞舞,许是被人抱着的原因,周围更热了。
“砰!”
安然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被停下,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松了点儿,但没有拿开。
周围一片混乱嘈杂,安然背对着现场,还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庞枝远炽热的呼吸撞进耳廓。
“没事吧?”
安然迷茫地摇头。
庞枝远重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放开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