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楚宸第七次点亮手机屏幕。微信界面空空如也，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自己发出的那个消消乐精力瓶分享上。
楚宸实在是太想和纪沉说话了，自己又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去给他发信息，于是想到了这个愚蠢的办法。
大概一年前，楚宸突然爱上了消消乐这款小游戏，在身边人都在英雄联盟激战时，楚宸就偷偷抱着自己的小手机发现，乐此不疲的看着小鸡小熊被自己消掉后，发出“Amazing”“unbelievable”等音效，每次听到“Bonus Time”的时候楚宸总是美滋滋的。
虽然爱玩，但楚宸总有自己的一套独特想法，他不肯给消消乐充一毛钱，他觉得把钱花在游戏上就是浪费，所以他只能靠分享链接获得更多精力瓶。
当时消消乐一般都是身边的女同事或者小孩子在玩，他身边的朋友不是英雄联盟爱好者，就是在玩王者荣耀。楚宸怕他们笑自己幼稚总是偷偷摸摸的。所以，他只把精力瓶分享给纪沉，让纪沉点完之后自己领取免费的精力瓶。
后来，越往后越难通关，楚宸又命令着纪沉也下了一个，然后两个人每天PK互送精力。每当看着自己在树上比纪沉高出一大截，楚宸总是一副鼻孔朝天样，纪沉也会顺着他的话夸他几句。
“操。”楚宸把手机扔到床头，翻了个身。床垫另一侧冰凉的温度让他更加烦躁。从前这个时候，纪沉总会迷迷糊糊地靠过来把自己搂到怀里，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别玩了，快睡。”然后伸手没收他的手机。
每当这个时候，楚宸心情好了就依他，乖乖缩到怀里让他抱着睡觉。心情不好就踹他两脚然后缩到他怀里咬他几口才肯睡去。
现在没人管他了。楚宸重新拿起手机，再次点开消消乐。熟悉的BGM响起。
楚宸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习惯性地点开好友列表，找到那个熟悉的小狗头像，赠送精力瓶。系统提示“赠送成功”，但这次没有收到回赠。从前往往不到一分钟，纪沉就会回送一个精力瓶。
游戏界面上方的时间——03:33。楚宸突然想起，以前纪沉总是管着他不让半夜玩游戏。“对眼睛不好，你每天对着电脑弄设计图纸已经很累眼睛了”。纪沉总是这么说后强行把他手机没收扣。有次他发脾气，纪沉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等他消完气把他搂怀里轻声问：“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完漱口睡觉好不好。”
楚宸退出游戏，点开微信。聊天记录里满屏的绿色气泡——全是他发的。【你他妈的回不回来？】【你东西怎么都没了，闹什么呢】［谢谢你帮我］［能不能回来，我知道错了］［冰箱里你包的馄饨吃完了，我没得吃了，还想吃皮蛋瘦肉粥］纪沉一条都没有回复。
楚宸猛地坐起来，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疼的有些窒息。
终于，楚宸深呼吸几次后，打开拨号，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滴滴滴，几声之后，电话竟然接听了。
“纪沉。”楚宸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纪沉熟悉的声音：“嗯。”
“你，还好吗？”楚宸攥着手机。
又是一阵沉默。“楚宸。”纪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一个人住了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楚宸心里。他知道，纪沉不是在赌气，不是在等他道歉——只是在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我……”楚宸的喉咙发紧，“我给你送精力瓶了，你……怎么不领？”
电话那头传来微不可察的叹息：“我早就卸载游戏了。”
楚宸愣住了。他想起这几个月，纪沉每天雷打不动送来的精力瓶。
“为什……”楚宸想问为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如何声音。
“晚安。”纪沉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楚宸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他看向床头柜——那里原本放着纪沉每晚给他倒的温水，现在只有一层薄灰。
他点开消消乐，游戏界面欢快的BGM与此刻的心情形成讽刺的对比。楚宸已经玩到了五千多关，好友列表里，纪沉的头像依然灰着。楚宸点开赠送记录——过去几个月里，纪沉每天雷打不动地给自己送精力瓶。
一滴水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楚宸摸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疯狂地点着“赠送”按钮，戳的手指都有些发疼，他固执的点着好像这样就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时光。
楚宸扔开手机，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残留着纪沉洗发水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他伸手摸向床的另一侧，冰凉的床单刺痛了他的掌心。
纪沉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这几个月以来，他为了农民工维权付出了太多心血，再加上暗地里一直帮楚宸平定他的抄袭风波，一直没怎么睡过好觉。
昨晚和父亲的谈话耗尽了纪沉最后一丝心力。
凌晨楚宸打电话来时，本来没打算接。可是后来鬼使神差的还是按到了接通键。说完那几句话后他把手机关机，到现在还没有开。
纪沉按按太阳穴，感觉自己像是连打了50场擂台赛一样，身心都十分疲惫。
洗漱完，纪沉坐到餐桌前，林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纪明远更是平静的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纪沉扫过桌上准备的早餐，全都是自己爱吃的。
说实在的，纪沉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但想起昨晚和父亲的谈话，还是强撑着吃了不少。
吃过饭回到房间，打开微信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最后看到和楚宸的聊天框上又有了几个红点。
纪沉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没有点进去，只是默默关上了手机。
想起昨天的那通电话，说心里没有任何起伏，是假的。已经离开三个月，纪沉还是没有彻底放下。
喜欢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就能彻底忘干净，感情又不是晨雾，太阳出来了，就能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对楚宸的感情早就像藤蔓一样，深深缠绕在了心上，即使拔出，也会鲜血淋漓。
回想起在一起的三年，楚宸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忍不住心灰意冷，按理来说，这三年他早应该习惯，可是只要一想起，心口还是忍不住发疼，就像一根根尖刺刺入了心底，有些呼吸不畅。
他包容了楚宸这么多年，即使受到再多的恶语相向，心里郁闷难过，他也没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一个人吞下所有委屈和难过，这一切都怪不了别人，这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并且甘之如饴。
同样都是爱而不得的人，楚宸真的不能理解这些年以来自己满腔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时的心灰意冷和难过吗？还是即使想到了，也不愿意去管，毕竟自己是这样毫无尊严的付出了三年。
想到这里，还是不可控制的，用上了一阵阵难过。他盯着和楚宸的对话框，自言自语的低声了一句自言自语的低声了一句：“当年你说我们试试吧，我终于知道什么叫试试了。”
纪沉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点进楚宸的头像，按下了的一直以来都没舍得按下的删除键。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纪沉的回忆。“进”纪沉整理好情绪开口，纪明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近年来，维权成功案例，和相对的司法解释。”
纪沉有些无语：“我早就整理出来了。”
纪明远冷哼一声，甩出一个文件：“这个案例呢。”
纪沉打开看了一眼：“去年的案例，开发商拒不支付工资导致多名工人孩子辍学，最后判了五年。”
纪沉更无奈了：“这么典型的案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劳动法的案子，但我也知道“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和“普通劳资纠纷的区别。”
纪明远看他一眼：“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
纪沉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又翻了翻纪明远递过来的文件夹，看有没有自己没整理到的。
纪明远叹了口气，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老同学，最擅长这个。“他顿了顿，“小沉，你要是难受，可以委托…
纪沉抬起头，“我不难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纪明远终于露出了这两天纪沉回家以来，第一个算得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本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纪沉的头，手伸到半空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儿子，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长大了”。纪明远显得有几分欣慰。“还记得你入学当天的宣誓词吗？”
“我志愿投身法律事业，忠于宪法，忠于人民；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捍卫法律尊严；恪守职业道德，永葆清廉本色；以专业捍卫权利，以热忱服务社会；为法治中国奋斗终身！”纪沉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纪明远看着他，恍惚看到了当年18岁刚入学时的纪沉，也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纪沉突然想起当年父亲总是接一些公益案子，当时自己还小，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愿意耗时耗力干一些几乎没有什么报酬的事。
当时父亲也是这样笑着看向自己：“穿了这身衣服，就要…
“要对得起良心，受得住正义…纪沉轻轻说出了下半句。
书桌的案卷歪了一些，露出里面农民工们按满红手印的联名信。
“快了，”纪沉像是说给父亲听，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喃喃开口：“马上就能立案了。”
纪明远点点头：“哪里需要就开口，别硬抗着，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工人，他们等不了太久了。”
纪沉突然上前抱住纪明远，把头埋进父亲肩窝。“爸，你真好，谢谢你。”
纪沉性子完全遗传了纪明远，一直以来都很稳重，从小到大很少有这样撒娇的时候。纪明远身体僵硬了一下，显然不太习惯纪沉这样，“多大了还撒上娇了”纪明远话里有些嫌弃，手却诚实的摸上了纪沉的脑袋。
纪明远感到特别欣慰，纪沉从小到大都是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长的好看，性格稳重，成绩也是从小好到大。
受到他的影响，纪沉也喜欢上法律，再加上纪沉的冷静克制，逻辑至上，简直是为法律事业而生的。
唯独让纪明远不满意的就是，他这个便宜儿子，一遇到楚宸那小子就变得毫无原则，真的非常没有脑子，简直就是蠢驴一个。
幸好是现在还有的救，知道知难而退了，但想起纪沉干过的那些蠢事他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他一把推开难得撒娇的儿子，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走了。
纪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纪明远摔上了他的门。
没搞懂刚刚还温情的父亲怎么就这样了，纪沉挠了挠头，也没多想，又开始投身这个委托案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