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今天的工作已经是凌晨了，纪沉揉揉眼睛合上整理完的文件，打算出去倒杯水喝。
刚打开房门，就看到父亲纪明远坐着沙发上，见纪沉出来对他点点头，纪沉会意坐到他身旁。
“怎么了？爸，这么晚还不睡。”
纪明远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陶瓷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头看向儿子，目光在纪沉眼下的青黑处停留了片刻。
“楚宸前段时间被人诬陷的事，是你帮忙的吧。”
“嗯。”纪沉轻轻应了一声。
“分开了还帮人家忙？”纪明远还是那副平静的面容，纪沉却无端听出了几分嘲讽。
“我只是……”
“只是什么？”纪明远出声打断他，只是看不惯别人污蔑他？我们纪打律师真是热心助人啊。”
“爸，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纪沉！三年了，你就这样作践自己？”母亲林晴已经睡下纪明远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爸……别说了”纪沉的声音很轻，带着哀求”您刚才明明说……不管我的事了。”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脸上。纪沉偏着头，嘴角渗出血丝，和那天正式和说楚宸分手时被楚宸打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稀罕管你这些破事？”你知道你妈刚才哭成什么样了吗？”纪明远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纪沉愕然抬头。
“你以为你不说你分手了你妈就不知道了？”你也不看看这三个月，你每次回来是什么鬼样子！”他指着纪沉的手微微发抖，再也没了平时平静从容的样子。
“上周我半夜起来，看到你在阳台坐着抽烟。”纪明远声音突然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小时候带你去饭局你都不愿意，因为你讨厌烟味。”
纪明远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刚刚你妈在饭桌上跟你开玩笑，你以为是真的想让你找个新人？那是想让你开心开心。”
见纪沉沉默纪明远一把拽过儿子的手腕，指着他衬衫袖口露出的疤痕，“这个伤怎么来的？啊？”
纪沉下意识缩手，试图掩盖起自己犯傻的证据。
大三那年，楚宸不知道怎么迷上了极限运动，自己玩还不够，非得拉着他和周远一起，这个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那天是楚宸生日，本来应该他们三个人一起吃吃喝喝，再去KTV鬼哭狼嚎一顿，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楚宸嫌弃太无聊了。
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着忙着给他摆弄蛋糕的纪沉和正在找角度拍照的周远，眼神里透露着不耐烦：“每年都是老三样，今天玩得不一样的。”
纪沉和周远对视一眼有些无奈，但都知道楚宸的性子——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楚宸非要挑战一个两米多高的落差跳台。纪沉和周远站在下面，看着他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来回试探，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楚宸，行了吧，赶紧下来吧！”周远忍不住喊。
“两个怂包，看我的。”说完，楚宸就纵身一跃，可就在他落地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一块松动的钢板猛地翘起，锋利的边缘直接朝他小腿划去。纪沉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伸手挡住——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腕处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楚宸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最后还是周远先反应过来，赶紧叫了救护车才保住了纪沉的手。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手差点废了？”纪沉远眼眶有些红了。
“我知道。”纪沉声音有些发颤。
纪明远看着儿子发抖的肩膀，认真地开口“我们一直不干涉你什么，当年你说喜欢男孩，虽然没说是谁，但我和你妈都知道就是楚宸，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所以楚宸肯定也一直知道，他就是堂而皇之享受着你的好。”
纪沉盯着茶杯看，感觉眼睛阵阵发酸，他没吭声，纪明远继续说：“后来大学毕业你说你和楚宸在一起了，可是人家呢，人家喜欢你吗，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厢情愿吗？”
“爸……”纪沉低声开口。
纪明远打断他：“好，就算是你心甘情愿喜欢他，那他呢？就真的对你的好视而不见，一点都不珍惜，他把你当人看了吗。
纪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故作轻松的开口：“那你儿子这不是清醒了吗。”
“希望你是真的清醒了，当年你非要跟他在一起，我就说过，楚宸那孩子心里有别人。”纪明远严肃的看着他，随后一字一句开口：“楚宸和你不合适。”
“合不合适，总要试试才知道。”纪沉看着他，“至少我没有遗憾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提他。”
纪明远打量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你为他做过的不理智的事太多了。”
“不说你手这件事，当年我说让你主攻经济法，我能给你提供多少案源？你偏偏要死磕知识产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纪沉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般开口：“爸，这次我是真的要结束了。”
纪明远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点点头：“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也不要让你妈为你但心了”。
“去睡觉吧，不早了。”纪明远起身离开，只留纪沉一人在原地。纪沉坐在客厅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变轻，随即传来轻轻的关门声。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却还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皮肤，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幸好楚宸没事。
“至少我没有遗憾了。”他对自己重复着刚才对父亲说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真的没有遗憾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胸口还会这么疼？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阳台。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疲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点燃一支。烟雾缭绕中，纪沉回想起几天前楚宸来找自己的样子。
说不动摇是假的，自己掏心掏肺，真心实意爱了楚宸十年。楚宸时时刻刻牵动着自己的情绪，楚宸这两个字已经深深刻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就像手上的疤痕，即使伤口已经愈合，也会留下印记。
纪沉打开手机点进去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那天自己在雨中推开楚宸后，楚宸的信息就再也没发来过。
果然，只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这样一个在背后等了十年的人就这样转身走了，楚宸只是不甘心，不是爱，自己怎么还会抱有期待。
手指悬在删除界面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纪沉轻叹一声按灭手机。
他们也不是十八岁的小孩子了，他想没有必要闹得太难堪。
已经凌晨了，从那天抓到李浩开始，楚宸就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工作室，直到深夜才肯回家。
楚宸站在公寓下面，迟迟没有上楼。望着属于他和纪沉的那一层漆黑一片的样子，楚宸还是不太习惯。
纪沉很少在律所加班，一到点就会回家，就算偶尔律所有推不掉的聚会也一定会及时给他报备。属于他的公寓里，永远，永远有纪沉留给他的一盏灯，可现在这盏灯熄灭了。
按上指纹又输入密码，密码还是纪沉的生日，一开始只是楚宸嫌麻烦睡意设置的，可现在却舍不得换掉了。
楚宸进门，灯自动打开，当初楚宸装的是全智能家居。楚宸打开冰箱想拿瓶酸奶喝，发现冰箱里早就空了。这些平时是纪沉在做，楚宸只管每天吃掉它们。
楚宸关上冰箱，抬头看向书房，纪沉一般回来后会在书房待着，等听到楚宸进门的声音就会从书房走出，接过楚宸手里的东西，对他说一声“回来了，累不累”。
从前他总是嫌弃纪沉老妈子，纪沉也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自己。
纪沉像个发泄的捏捏球，无论楚宸如何“蹂躏”把他捏到变形，他都会默默恢复原样。
纪沉像不知疲倦一样，好像只要楚宸在他身边，他就拥有了全世界一样。
楚宸打开手机想给纪沉发微信，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反复复打开对话框又关掉几次后还是放下了手机，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整一下调整自己，他要整理好自己再去把纪沉哄回来，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弄丢纪沉了，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