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远远望去,是一片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点点吞噬夜空。
关瑜静静地躺在床上,第6次睁开眼,摸过闹钟看着上面模糊的数字。
4:30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一夜过去,他几乎没合眼,辗转反侧,如何也无法入睡。无法,关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黑在书包里翻了一本政治必修四,悄悄出了门。
黎明前的夜很凉,带着些许寒意的风拂过他的额前碎发,让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时间还早。
关瑜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书,目光远眺,望着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高三教学楼。与此同时,他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禁闭的宿舍门。
他应该,还没有出门吧......
隔着门上的一道窄玻璃,关瑜不住的胡思乱想。
一晚上也没听到个动静,应该没出门。
我睡的那么浅,不会的。
不会的......
混乱的思绪绕成乱麻,关瑜实在没忍住,上前张望了几眼。
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外面的人,里面的人,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儿?”
回应他的,是一个略带寒意的拥抱。
李语眼眸低垂,面上的表情意味不明。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的有些发抖的人。
“进来,陪我再睡会儿。”
等关瑜回过神来,他已经和李语面对面躺在床上了。
“睡吧,我在呢。”
他说。
一米二的宿舍床费力地装着两个半大的小伙子,床板时不时会发出不甘重负的“嘎吱”声。两人温温热热地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就这么一起躺着,好像也不错。
关瑜的眼睛有些酸涩,可能是冷风吹的,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李语安然的睡眼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面前,再一次,他再一次的躺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快睡,别看了。”
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轻轻的,带着点茉莉沐浴露的香味。
“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道。
......
“不是,你,呃,你俩......”
一个小时后,张普安一脸问号的看着从李语床上爬下来的关瑜。床位本尊则正叼着牙刷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没有分半个眼神给他状况之外的舍友,开门把关瑜送回了隔壁。
“你俩昨晚一块儿睡的?我咋没印象?”
“你要什么印象,又不是跟你睡。”
李语回来后径直进了厕所,吐掉了嘴里的泡沫。
“你最近......还好吧。”
“什么意思。”
“就是,唉,不知道怎么说。”
张普安揉了揉他的卷毛蓬蓬头,没再说下去。
“哦,行吧,那我走了,到点了,你也快点。”
“哦,去吧,拜拜。”
关瑜和李语一起走到宿舍楼下,宿舍门大敞,学生熙熙攘攘,不约而同的朝食堂和教室涌去。
看来今天是没有出什么事了。
走到食堂,买好肠粉,关瑜还是在不停的思考这件事,直到他看见对面这人往自己盘子里舀了一大勺辣椒。
“这么多,你吃的了辣吗?”
关瑜很自然的伸出筷子夹走了三分之二放到自己盘子里。红色的辣椒拌着蒜泥,裹在晶莹剔透的红油里,点缀着白色的肠粉,令人生津。
李语没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关瑜,然后捏着筷子,施施然夺回了被夹走的辣椒酱。
“谁说我不吃了。”
无视对面那人疑惑的眼神,李语把辣椒在酱汁里全部搅开。
“倒是你,最近上火就少吃点辣吧,小心溃疡。”
“......”
磨蹭好一会儿,两人回到教室。关瑜一进门就不自觉的注意到了那个座位上单薄的身影。
郑新晨还在。
他心里悬了一早上的石头终于落下,虽然依旧觉得古怪。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第五节课下课,学生们踩着铃声冲向饭堂。关瑜却坐着没走,他手里的题还有一半没算完。
“要我带饭回来给你算了。”
李语收拾好书包好正要走。
“行,你随便帮我带一口,谢了。”
黑板上方高高挂着的电子时钟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跳,红色的指示灯无休止地闪着。南方的春天很潮,教室里的抽湿机正“轰轰”地运作,发出有些恼人的声响。
终于算完了。
关瑜长舒一口气。
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教室也只剩零星几个人。关瑜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颇为疲倦,随后将视线缓缓挪向了窗外。
白雾,绿树,高楼,人影......
白雾,绿树,高楼,人影......
白雾,绿树,高楼......
......
“砰”!
关瑜的瞳孔骤然缩小,那一瞬间小到似乎什么也装不下了。
他踉跄起身,一点一点靠近了那条栏杆,可始终也没有向下张望的勇气。
就在这时,关瑜猛地怔住了。
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僵硬的扭过头去,下一秒,如坠冰窟。
李语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好的米线。他面无表情的走进栏杆,向下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和关瑜平静地对视。
“关瑜。”
他缓缓靠近。
“关瑜。”
李语站在了他面前。
“关瑜,你信命吗?”
“......”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关瑜心里崩塌了,粉碎的,爆裂的,散落满地。
此时的走廊已经闹了起来,楼下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尖叫,被层层白雾包裹着,凄厉又压抑。
“所有人,都回教室!听到没有,都回去!”
夏爱春披散着头发,站在走廊上大声的清人,很快就把这层所有的学生都赶回了教室。
教室里,关瑜和李语并肩坐着,桌上还放着一份微微泡囊的米线。
“是你,对吗。”
这是一个陈述句,李语想。但他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在的?”
“肯定不是一开始,那会儿我能确定,我看到的,相处的......”
“是十八岁的你。”
关瑜淡淡地说完了所有的话,但始终没有抬头看李语一眼。
教室里并不算安静,几个学生都有些害怕,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林玲霖也在,她的余光扫到了座位上的关李二人,正要招呼,却被身旁的闻朝令拦下了。
见李语不答,关瑜便耐心的等。
几分钟后,关瑜从桌洞里抽了几张卷子,又拿了支笔,从座位上离开了。
李语还是什么也没说。
......
下午关瑜请假离校,他突然很想回家。
一进门,坐在客厅的关梅衣吓了一跳。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幼儿园,但关瑜是高三生,两周一回,这会儿怎么回来了?
“哥哥!”
不管怎么样,关梅衣就是很开心,关了电视,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哥哥身边,试图帮他把书包拎进屋里去。
“没事,梅衣,放着吧......我自己来。”
关瑜坐在玄关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面前鞋架,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哥,你怎么了?”
关梅衣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哥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有些害怕,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去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却见关瑜伸手捂住了脸,手肘撑在膝盖上,久久没有动弹。
哥哥哭了。
关梅衣想。
听着那若有似无的抽噎声,她心里一阵难过,鼻头酸涩不已,泪珠像决了堤一般的涌出。
但小女孩只是抹了下眼睛,忍着没哭,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她微微颤抖地哥哥。
两个孩子就这么挤在狭小的玄关里,一个不出声,另一个也不出声,但就算这样,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