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语课机构附近是市里出名的学区,小学中学扎堆,培训机构林立,茵瓶的好友翘翘也在那边补习,两个人约好下课后在附近的小食店碰个头。连着好几天没睡午觉,上课的时候茵瓶脑子转不动,呵欠打个不停,连平时最擅长的听力部分也错了好几个。翘翘看到茵瓶,说的第一句话是:
“天啊,茵茵,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没睡午觉来上课,给我困傻了。”
“你上午去哪啦?”
“没去哪。在德国的时候没练琴,回来挨老师批评,他叫我下次没准备好就不要去浪费时间,”茵瓶猛嘬了一口冰镇饮料提神,“所以我一直在练琴。”
“呃,好凶的样子!”
翘翘撇嘴露出看到蟑螂的表情。茵瓶脱下右手的黑色护腕,给她展示手上的药膏,最近心急练伤了,妈妈强制她在消炎以前不许练琴。作为市公立中学的文科生,翘翘虽然没吃过练琴的苦,但看到药膏贴还是不免心疼,她握着茵瓶的手,小猫似的用脸蹭了蹭:“好可怜噢茵茵。”
点的餐品上了,两个人随意地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茵瓶不愿意再卖弄可怜,把话题转移到翘翘身上。翘翘说前段时间打辩论赛的时候压力也挺大的,但好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最近状态很放松。
不愧是翘翘,总是这么游刃有余的样子。
翘翘和茵瓶曾经在小学当了六年的同班同学,初中后,虽然各自升到了不同的中学,但两个人也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络。从小学开始,翘翘就是一个在人群很吃得开里的孩子,朋友很多,爱好也很广泛,同时成绩居然也一直很不错——茵瓶一直很佩服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光是平衡钢琴和学业就已经耗尽心力了。
但是翘翘却一直不承认这一点。茵瓶有一回十分真诚地表达出自己的钦佩,她只摇头晃脑地说:“拜托,练琴多累啊,我那都是三分钟热度的事情,又不占时间。”茵瓶心里仍然觉得不是这样,在小学的时候,翘翘既能跟自己交换写关于纪录片和文学作品的读书日记,也能跟大家聊时兴的动画片和影视剧,甚至能跟老师聊古代史聊得有来有回。反观自己的世界里,似乎除了练琴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讲。
翘翘最近似乎对一支独立乐队十分上头,今天也依然洋洋洒洒地说这支乐队的近况。相比于上次疲累状态下,茵瓶今天能够把她的话消化得更好一些了,知道这支乐队原来在日本发展,以及——
“乐队的主创是中国人,前段时间传出跟唱片公司解约的风波,我还以为是谣言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翘翘把饮料喝得嘎吱作响,然后咔地一下把空瓶子顿在桌上,像讲评书的人掷一下醒木,起到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肯定是因为那个风流主唱搞队内恋爱才解散的啦!”
主唱是中国人的日本乐队吗?茵瓶联想到了什么,于是说:“给我看看。”
两人各戴一边耳机,翘翘点开音乐播放软件,赫然出现在虚拟黑胶唱片机上旋转的图片,正是那天伊茉给她看的那张专辑封面。在歌曲信息栏处,茵瓶终于看懂了专辑封面上那串日文的意思:Fant??me Speed,乐队的名字。
歌名是英文——Summer Snow,歌词里掺杂着些日文;Vocal作词作曲编曲都是同一个名字:Jasmine Yi,就是伊茉。茵瓶没怎么听过她唱歌,但这里边确实是伊茉的声音没错。茵瓶听不懂日语,草草看了一眼译文——盛夏的雪,大意是以此比喻一种不合时宜的恋情。伊茉压抑的声线,结合着有点熟悉的曲调,茵瓶反应过来,这首歌她听过。
是四年前夏天的一个午后,在伊茉去日本念书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茵瓶替妈妈到她家里去送东西,被木吉他的清脆声音吸引着靠近书房,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伊茉低头抱着木吉他,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她唱歌。作为这首歌的第一个听众,听到的不是在录音室专辑里的正规发行曲,而是未完成式的低吟浅唱。当时所用的歌词还是英文——时年十二岁的小学毕业生林茵瓶,当时已经能够听懂,伊茉她一定是陷入了什么相思之苦中。
“翘翘,有件事说出来你别激动。”茵瓶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拨片,上面的几何图样跟专辑图左上角的几何图标一模一样,“前几天你推上我家里来了,这是她给我的。”
翘翘生性有点咋咋唬唬的,就算茵瓶给了她“不要激动”的前话,对方听闻还是“什么什么什么”地叫个没完没了。担心打扰到其他客人,茵瓶赶紧竖起手指嘘声示意她。翘翘像做贼似的俯下身来,胸膛几乎贴到桌面,抬眼看茵瓶:
“你们什么关系?!”
茵瓶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常常上她家里的一个大姐姐,翘翘还碰到过一次的;翘翘思索了一下,说好像记得又好像不太记得,但如果小时候自己真的碰到过这个人而又忘光了的话——“天呐我一定会自杀!”茵瓶按下她的胡说八道,说总之她前段时间从日本回来了,自己还在机场跟她碰到,当时,她身边当时还跟着一个做派轻浮的朋友。
翘翘很懂似的,连连点头:“我知道,就是她那个队友是不是?”
“对!”想到那天的蓝毛,茵瓶说,当时看她行为举止很浮夸,纹身很夸张,还染了那样的头发……
“什么蓝毛?”翘翘拍案说道:“蓝毛是我推!”
“你推的不是主唱吗?”茵瓶调出乐队介绍页,“主唱是Jasmine啊!”
“我推的是鼓手哆啦,不是主唱啦!”翘翘对如此误解显得很抗拒,激动得脸有点红。“主唱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那么不靠谱,要不是她,诶莉卡怎么会出走,哆啦肯定也不会跟着解约的!”
“不好意思……”
“哎,没关系啦。”翘翘吃了点东西,又正色道:“也就是说,小时候你的那个姐姐就是Jasmine啊?”
茵瓶带着微妙的心情点点头:“她以前是我妈妈很器重的学生。”
“啊,我想起来了!”翘翘说,“你以前很生气,说你妈妈为了带她,差点去评本科职称的那个?结果她转了专业,还突然跑掉了的那个?”
“其实话不能这么说。”茵瓶耸耸肩说道,“职称的事情,也可能单纯因为我妈懒得很。”
翘翘笑她:“你现在倒是很讲道理,我还记得,你当时可还跑去跟人家吵了一架呢。”
“天呐,别说了,真是的……”想到当年自己的任性模样,茵瓶十分心虚地捂住眼睛——其实当时根本不能说是吵架,基本上就是自己非常无理取闹地对伊茉说了些任性的话。“她那时只是出国当交换生而已啦,我那时候只是个白痴小学生,还什么也搞不清楚,这也只是我当时的一面之词。”
“别在意啦!”翘翘看她这样子一边笑一边说:“她肯定也已经不介意啦,要不然怎么还送你拨片呢?”
“根本不是送给我,她在机场根本没认出我来,只是把我认成了粉丝而已。第二天上我家,她还指着我问我妈,”茵瓶学着伊茉的样子:“这是老师的学生吗?!”
“救命,她好傻噢!”
两个小姑娘拿伊茉的糗事笑作一团。讲到机场,茵瓶又想起来一个事情。
“翘翘,你推的是哆啦对吧?”茵瓶把蓝毛的好友申请转过去给翘翘看,“我当时不清楚什么状况,就没通过。”
翘翘“哇哇哇”地叫着,用指尖疯狂地拍点桌面,说“那你快点通过快点通过”,说“我也要加我也要加”,说“我以后的演出票可都指望在你身上了”。茵瓶试着点了通过申请,但是显示已经过期了,似乎也没办法重新给她发申请,可能对方设置了什么权限。茵瓶可以理解,毕竟算是公众人物;但翘翘似乎很难接受,她突然之间间接得到了偶像的联系方式,但又在刹那之间灰飞烟灭,心情像过山车似的急上直下。
茵瓶看着她崩溃的样子说:“抱歉。”
“不,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翘翘说:“你觉得,是不是可以问问你的那个伊茉姐姐?”
“那可不好说……”一来两个人好久没见没有那么熟,二来她也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姐姐,三来自从上次加上说完话以后,这几天都没有联系过,一上来就托人帮忙可能不太好——茵瓶有点犹豫,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说好说!”翘翘兴奋起来:“你们家里关系那么近,她说不定会愿意帮忙搭个线呀,或者,给你两张友情内部票之类的!”
“翘翘——”茵瓶故意眯起眼睛看着她:“你不是说人家不靠谱吗?”
“就顺口一说……”
“原来你是那种会嘴人家队友的单推人啊?”
“不是,我也没说她什么呀!”
茵瓶看着翘翘急忙辩解,有点心虚又故作镇定的样子,感到好笑;又看着对方不停拜托拜托的样子,还是说道:
“好吧,那就问她一下。”
茵瓶给伊茉发消息时,战战兢兢地删删改改,铺垫了很多礼貌用语,写了两三行,最后终于问到能不能帮忙跟鼓手那边说一下加联系方式的事情。她本以为要过一会儿才能收到回讯,没想到伊茉很快就来了消息,只有四个字:
-「加她干嘛?」
茵瓶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以翘翘的名义,而是以自己的名义去要。
「跟朋友搜到了Fant??me Speed的演出视频,有点好奇」
-「那不是已经有主唱的联系方式了吗?」
「我对鼓手也挺感兴趣的啦」
-「帮你这个忙,给我什么好处?」
「看你想要什么呀?」
-「看你能给我什么咯」
茵瓶实在想不出来,也不想再跟她转这几句车轱辘话,只好回道:
「我和我的朋友都会非常感谢你(emoji)」
-「不给」
似乎是回答错误了。
翘翘在对面看着茵瓶打字发消息,激动得不停问“怎么样怎么样”。茵瓶叹了一口气,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翘翘看了,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来。
“她不是你妈妈的学生吗,怎么一点都不通融的啊?”
“跟你说了吧。她不是那种很慈祥的姐姐。”
翘翘捧着腮帮子咕囔了一句“那好吧”,又转而难掩高兴地说没关系,来日方长,只要有茵茵这个人脉在就已经赢了。就这样,两个人又就着嘻嘻哈哈将桌上的东西分食干净。当茵瓶跟翘翘在地铁站分别的时候,她已经感到轻松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周,在妈妈强制停止练琴的要求下,腱鞘炎总算是缓和了许多;当然,妈妈也直接作决定,向老师那边叫停了茵瓶这一周的钢琴专业课。于是这一周,茵瓶基本上又回到了像在德国那时候的、脱离钢琴的生活。这种休息会形成一种惯性,越是不练习,就越是不想再开始了。茵瓶即使在这样休息的时间里,心里也隐隐发作着不安的炎症;妈妈倒是对此十分看得开,说这根本不需要烦恼,好好休息,不要焦虑,她可以一直休息到找回热情为止。
但这对茵瓶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她迄今为止十六年的生命里,是妈妈开启了她踏上钢琴演奏的路,自己一直向往着那样丰沛的音乐,却完全不得其法;与此同时,伊茉又以那样优越的姿态闯进茵瓶的视野之中,于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只会拙劣地模仿伊茉;所有人,包括茵瓶自己,从来也没有期望过她把自己的人生完全交付给钢琴演奏;直到那年第一次看伊茉的爵士演奏会,像发烧一般被她浓烈的热情所感染——
“……你要不要跟我去呀?”
“嗯?什么?”
茵瓶从自己的沉思之中醒过来,妈妈隔着餐桌在对她说话。
“伊茉她们的livehouse演出,在这周六晚,叫我带你去。”妈妈说,“你去不去呀?”
——那样的热情,如果可以的话,茵瓶希望再感受一次。
“好。”于是茵瓶点头。
翘翘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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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 翘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