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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逐歌在官宣后的第二天才真正开始阅读外界的反应。

她坐在公寓的阳台上,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间,左手端着一杯咖啡。社交媒体上的评论她一条一条地看,不回避批评,也不陶醉于赞美。她在找一种声音,她想看那些真正懂赛车的人说了什么。

前车手、分析师、数据工程师的评论她看得最仔细。马丁·布伦德尔在天空体育的专栏里写道:“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但也是一个勇敢的决定。逐歌在威廉姆斯的表现已经超出了那台FW38应有的上限。她能在梅赛德斯做到什么,我很期待看到。”

她翻了个白眼,“超出上限”这种说法她听了无数遍,好像是她的赛车更差所以她赢了就很厉害似的,她不需要别人的“期待”。

她继续往下翻,有一篇来自德国记者的技术分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们用数据对比了逐歌和汉密尔顿在相似条件下的圈速、轮胎管理、排位赛节奏,结论是:“逐歌在中低速弯道的表现与汉密尔顿齐平,但在高速弯道的稳定性和排位赛单圈极限上与汉密尔顿存在差距。梅赛德斯需要给她时间适应银箭的驾驶特性。”

逐歌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心中不由得想到:高速弯道稳定性?你没看到我在斯帕的普洪弯怎么过的吗?

但她没有真的发出去,她知道这些分析里有一些真实的成分。汉密尔顿是F1历史上最快的排位赛车手之一,他的单圈极限能力是现象级的。要击败他,她需要的不只是自信,她需要把自己推到比任何时候都更远的地方。

而她对此没有任何恐惧。

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她的母亲。

逐歌接起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你爸爸高兴得把家里的花都浇了两遍水。”

逐歌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让她真正笑起来的东西。

“跟托托谈的时候没哭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

“你爸爸说你肯定哭了。”

“我没有。”逐歌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我看起来很淡定好吗。”

“那在镜头前面可不能太淡定,”母亲说,“媒体最喜欢解读你的表情。记得上次你没笑,他们说你傲慢冷淡。”

“我本来就是。”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她父母是这世界上最不会对她的成就大惊小怪的人,她们从一开始就相信她会走到这里。

五岁的逐歌坐在卡丁车里回头看着他们的时候,她母亲的眼里没有担忧,父亲的手上没有犹豫。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说: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这给了逐歌一种近乎奢侈的底气,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配得上任何东西。

“你想吃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母亲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逐歌想了半秒:“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们在家里等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赛季开始前体能训练不能断。”

“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逐歌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左手虎口有驾驶留下的茧。这双手已经握过卡丁车的方向盘、F3的方向盘、GP2的方向盘、F1的方向盘。接下来,它们要握的是梅奔的方向盘。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相反,她觉得这一切来得很慢。

从小她就有一种感觉,好像她的人生是一本已经写好的书,她只需要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个冠军、每一次胜利、每一次站在领奖台上听到国歌奏响,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情节。不是因为她命好,不是因为她幸运,而是因为她从五岁开始就为了这一刻付出了全部。

她记得那些在卡丁车场训练到天黑的夜晚,维修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她还在赛道上一圈一圈地跑。她的工程师坐在控制台前打瞌睡,她的母亲站在维修区的墙边看她,从来不催她下来。

她记得那些在健身房里的日子,力量训练、耐力训练、颈部训练、反应训练。她的体能教练说她是她见过最疯狂的车手,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做够了。一组做完还要再来一组,一次模拟完了还要再来一次。

她还要再快一点。

她记得那些在模拟器里的时间,成千上万个小时,一条赛道一条赛道地磨,一个弯角一个弯角地啃。她的模拟数据工程师说她的肌肉记忆是他在行业里见过最精准的,每一个刹车的压力曲线都几乎完美复制。

媒体只看得到她十九岁拿了三个分站冠军,看不到她从十三岁开始就在视频通话里哭着对父母说为什么其他人的赛车比她的好。他们只看得到她在TR里平淡地说“告诉过你了”,看不到她在赛后独自坐在车里,头盔还没摘的时候,她深呼吸了三十秒才让自己的心率恢复正常。

他们看到的是傲慢,是毒舌,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她不在意,因为她知道,她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能对她说出的最大的赞美。

她六岁的时候,她驾驶卡丁车第一次冲出赛道,被赛道工作人员从沙坑里拉出来的那个下午,卡丁车场的老板对她母亲说:“这小孩要么会死在赛车里,要么会成为世界冠军。”

她母亲回头看了那个老板一眼,说:“她会是世界冠军。”

她会是世界冠军。

不是她想成为,不是她希望成为,不是她努力成为,她就是会成为。从六岁那个冲出赛道的下午开始,这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她只是在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让这个世界跟上她的节奏。

现在,轮到梅奔了。

新闻发布会定在布拉克利的梅赛德斯F1总部举行。那是一座未来主义风格的建筑,白色的曲面墙体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三叉星徽在高处闪耀。发布会被安排在英国时间上午十点,知名媒体全部到场,摄影机位架了三层,记者人数比梅奔预计的多了将近一倍。

逐歌穿着车队的队服站在后台。队服是白色的,胸口有银色的三叉星徽。她的名字印在侧边,后面是她的车号——二十五号。

她选择这个号码是因为她七岁时第一次赢得的卡丁车比赛,参赛号码是二十五。那场比赛她赢了,从那以后她就觉得二十五是她的幸运数字。

托托站在她旁边,低声问道:“准备好了?”

逐歌看了他一眼,托托·沃尔夫,梅赛德斯运动主管,F1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比她高一个头,西装笔挺,表情是典型的奥地利式严肃,但逐歌没有在他脸上看到犹豫。

“你是问我准备好了还是问我准备好了?”逐歌说。

托托被她这句绕口令一样的问句弄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他想起尼基说的话——“她像个老将,但比老将更有趣。”

“我问你准备好了面对这些人。”托托指了指前面的发布会现场,能听到记者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他们不会只问关于赛车的问题。”

逐歌知道他的意思,作为一个女性车手进入梅奔,她会被问的不只是驾驶技术、赛季目标、与汉密尔顿的关系。她会被问到作为女性的意义、作为中国人的意义、作为二十岁年轻车手的意义。他们会试图把她塞进各种各样的标签里,然后等着她说出什么可以被解读、被剪辑、被断章取义的话。

“让他们问。”逐歌无所谓地说。

托托看着她,这个女孩的神情让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真正伟大的运动员。不是那些天赋异禀但脆弱的人,而是那些不仅拥有天赋,还拥有将天赋转化为胜利的意志力的人。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傲慢,那是笃信。

逐歌走上台的那一刻,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起。她在台中央站定,然后微微偏头扫了一眼全场。那个扫视的速度很快,不到两秒,但几乎在场的每个记者都觉得她在看自己。

她坐下来,面前的麦克风上印着梅奔的标志。托托在她右边发表了一段简短的介绍性发言,逐歌没有怎么认真听。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在来的飞机上就已经想好了。

托托说完后,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BBC的记者:“逐歌,恭喜你。尼科·罗斯伯格刚刚退役,梅奔选择你来接替他的位置。面对外界的各种声音,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全场安静下来。

逐歌把手边的水杯推远了一点,让自己离麦克风更近。她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然后扫了一遍全场所有的镜头。

“我没有觉得我准备好了。”

记者群中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嗡嗡声。但逐歌没有停顿,她接着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从五岁第一次开卡丁车到现在,我用十五年时间走到了这里。我拿过所有我参加过的组别的冠军——卡丁车、F3、GP2。F1两年,三个分站冠军,年度最好成绩第五。这些不是运气,这些是我用每一个弯道、每一圈、每一场比赛换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偏头。

“所以当托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来找人填补席位的,还是来找人赢冠军的?”

托托在旁边挑了挑眉,他记得那个电话,记得逐歌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说是来找人赢冠军的。我告诉他,那你们找对人了。”

又一个记者立刻举手提问:“你的新队友刘易斯·汉密尔顿是三届世界冠军,普遍被认为是他这一代车手中最伟大的之一。你觉得自己能跟他竞争吗?”

逐歌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回答:“我没想过竞争,我是来赢他的。”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有记者追问:“这意味着你觉得自己比他强?”

“不。”逐歌摇头,“这意味着我尊重他。刘易斯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车手之一,我会把他当作最强大的对手。但正因为他是最强大的对手,我才必须赢他。如果他不够强,那赢他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完这话,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嘲讽,而是那种运动员在提到真正值得较量的对手时,会忍不住露出的笑容。

一个英国记者举起了手:“逐歌,你是F1历史上第一位女性车手加入一支顶级车队。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选择。你怎么看?”

逐歌的眉头皱了一瞬间。

她讨厌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被问,而是因为她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被问。问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在关心赛车,不是在关心她的驾驶技术,而是在把她当作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可以被放进某个叙事里的角色。

“我是女性。”她说,“这是一个事实,不是我的全部。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梅奔需要一个女车手来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是围场里最快的车手之一,而梅奔想要赢。如果我赢了,我希望人们说‘逐歌赢了’,而不是‘女车手赢了’。如果我输了,也是一样。”

那个英国记者又追问:“但你意识到这会给很多女孩带来启发吗?”

逐歌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了一瞬。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重新坐直,“如果有女孩因为我而开始玩赛车,那很好。但我想告诉她们的是:不要因为我而觉得赛车是女孩能玩的东西。赛车就是赛车,任何人能玩。你要玩,就玩到最好。不是为了证明女孩行,就是为了赢,为了你自己赢。”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有几个女记者在角落里鼓了一下掌,却没几人附和

最后,一个来自中国的记者用中文问:“逐歌,你有什么想对国内车迷说的吗?”

逐歌切换回中文,语速快了一点点,但依然是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谢谢支持,明年我会在赛道上给出答案。”

记者又问:“有人说你配不上这个席位,你有什么回应?”

逐歌看向那个记者,然后看向前方的所有镜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是一种近乎无趣的平静。

因为这个问题在她看来实在不值得激动。配不上?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配得上她想配得上的所有东西。现在这个梅奔的席位,她一样配得上。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特别,而是因为她拿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无可辩驳的证据——她赢了。

赢就是一切,赢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是所有质疑的反驳,是所有轻视的回击。

在这个运动里,成绩单不会说谎,圈速不会偏袒任何人,方格旗落下的时候,没有人能争论谁先冲线。

所以她只是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说了四个字。

——“我应得的。”

发布会结束后,逐歌坐进后台的休息室里闭目养神。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后点开。是汉密尔顿的消息,只有一句话:“Welcome to the fight.”

逐歌看着这个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回复到:“Let’s make it interesting.”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辆银色的赛车里,面前是墨尔本阿尔伯特公园赛道的第一弯。五盏红灯依次亮起,然后熄灭,她全油门起步。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的茧。然后她攥紧了拳头,像是已经握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