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许久才翻到第二页。
她先写了一个“宁”字,笔画很慢,像在描红。然后写完整个名字:宁栩。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又接着写:“二号。清冷的声音。考古系学长。捡过我的玉牌,说我‘身边有东西’。”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脑子里那些话,像沉在水底的碎纸片,突然一片一片浮上来。
“又是一只恶鬼。”“这次恐怕压不住。”“我为什么存在?”……
都是宁栩说过的话,从青涩到成熟。
“他或许没有骗我。”沈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台灯的光晕看了会儿,回想他今天的样子,确实没有认出自己就是阿寻。
她又拿起笔,在宁栩两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
“敌明我暗,算是好事。”她想了想,又打了个勾,“先观察,至少‘娶’比‘杀’听起来好一点。”
沈渡刚说完就觉得好笑,娶也不是什么好事,要把她娶回家慢慢折磨也不一定。
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什么头绪。什么时候昏睡过去,也不知道。
沈渡到陶艺店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抽烟,“来了?进去吧,今天活儿多。”
她昨天下午请假,桌面上的素坯堆得像小山。未上彩的陶俑、陶土小人、几个杯子,看着就让人头痛。
“客人天天都在催,你今天先画这个。眼睛要有神,别的无所谓。”
沈渡洗过手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细笔,蘸了蘸颜料,开始画眼睛。
她画得很慢,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画到眼睛的时候,手会自动放慢,像在等什么。
先勾眼眶,再点瞳孔。颜料是浅黑色的,干掉后会泛一层很深的青,像古瓷上的釉光。她画完左眼,退远看了看。
那只眼睛像活的,正盯着她看。
右眼收笔的时候,老板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你今天画得特别好。”
沈渡没说话,这不是她的技术,是手自己会的。
老板又说,“你这双手是真巧,别人画不出来你这种感觉。”
沈渡低头换了一支笔,开始画嘴唇。“可能是练得多。”
旁边桌上,另一位员工正在用素坯练习涂色,怎么看怎么别扭,眼看着急起来,“小沈,你那个眼睛是怎么画的?教教我呗。”
沈渡没抬头,“多练。”
那人哼了一声,不问了。
她知道不是练得多少的问题,但她没法解释。
沈渡今天做的确实好。老板把陶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一摆,“行,你先走吧,我算你今天做满六个小时。”
即便提前下班,到小区门口也已经快九点。
绿化带旁边有几盏路灯接触有问题,隔一段就有一段黑漆漆的路。她走过第三盏坏掉的路灯时,脚底下的地面突然软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看见地面裂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下一秒,一团黑雾从地下喷出,带着一股腥臭味,正正悬停在她面前。
黑雾没有脸,但沈渡知道它在看自己,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她浑身发软,来不及动作,那团黑雾朝她口鼻扑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挡在她面前。
就那么一挡。黑雾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尖啸着钻进地缝,缝隙不见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墨色,长发用一根银簪子随便挽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一直在笑什么。
“你是谁?”沈渡的声音有点哑。
“没到你知道的时候咯。”
“那你为什么救我?”
“没到你死的时候咯。”
男人笑嘻嘻的样子让沈渡看着一股无名火,但毕竟他刚刚救过自己,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问,“刚刚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男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煞气。地底下那条蛟漏出来的,像人打呼噜一样,它翻个身就往外冒一点。”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但你运气好,刚才那个是冲着你来的。”
沈渡的怒火被这句话浇灭了大半,“它认识我?”
“它不认识你。它认识你身上的味儿。”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胸口,“你身上有它讨厌的东西。它闻到了,就这样咯。”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么也没有。
“别看了,你看不见。”男人把手收回去,转身朝小区外面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像想起什么,“对了,今晚别再出门。它可能还会出来。”
“那你呢?”沈渡问。
“我?”男人回过头,嘴角翘起来,露出尖利的虎牙,“我去吃饭,饿死了。对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得把地下那条蛟弄出来。”
沈渡如听天书,“我怎么弄?”
“那是你的事。”男人耸了耸肩,“它再翻几次身,这小区的地基就废了。到时候埋的不止你一个。”
“想明白随时来找我。”
沈渡依旧云里雾里,还是下意识问了句,“我去哪里找你?”
男人嘴角上翘,“你想到我的时候,我哗的一声就出现咯!不过别拖太久,它的脾气不好。”
说完他就真的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开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到了晚上,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没过多久,她就有了感觉。
极细微的起伏,很慢很轻,很有规律,像呼吸。地是不会呼吸的,是地下的东西在呼吸。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盯着那块地板。
什么也没有,裂缝没扩大,砖没翘起来。
但她知道那东西就在她正下方,不知道多深的地方,蜷着、睡着、或者醒着,光呼吸,就已经让这栋楼像纸糊的一样发抖。
沈渡打开手机,先搜“地下怪声”,跳出来一堆地质学的解释,岩层断裂、地下水运动,说什么的都有,她扫了几眼就划过去了。
又搜“小龙翻身蛟”,跳出一个河北农村的新闻,说地下连续几天传出闷雷般的怪声,老人说是“阴兵借道”,更多的说法是地龙翻身。
她又输入地龙翻身四个字,古籍记载极其详尽。广西巡抚黄槐森在1898年向光绪皇帝的奏报,“查勘得州属万乡土名炎井源出蛟,冲出一窟,……万乡村庄冲塌民房三百九十四间,淹毙男妇二百七十五人,冲坏田地七千九十余亩”。《续修永定县志》中记录,“其言未起三月前,远闻似秋蝉呜,闷在手中,或如醉人声,此时蛟能动,不能飞,可以掘得。”
“还真能弄出来。”沈渡揉了揉眉,“破坏力强,出现的没原因,也没说怎么弄。”
宁栩说的不干净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蛟?
沈渡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徐教授那天写在黑板上的号码,复制,搜索。
头像纯黑,昵称就是一个句号,她点了添加,备注写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几乎是秒通过。
沈渡开门见山,【你听过地龙翻身吗?】
宁栩回得很快:“听过。”
宁栩放下手机,起身活动了下。
桌上摊着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他画符的时候手很稳,但坐久了肩膀发酸。
【你信?】沈渡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个故事。
【我曾经去过一个叫卧龙庄的村子,有个老人给我看过一片鳞,青黑色,有手掌大。他说是他父亲在一百年前捡的。那年上游的村子发好大的洪水,他爹在河边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里冒出来,洪水就退了。第二天河里就漂着这片鳞。】
沈渡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宁栩又发来一条,【你问我,不也是因为相信吗?】
沈渡盯着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不想让他看穿。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信也不信。】
【什么叫信也不信?】宁栩问。
【信有些事确实存在,不信自己能碰上。】
这次宁栩没有秒回,隔了会儿,发来一句,【你在说谎。】
沈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没等她回复,宁栩又发了一条,【这样聊天效率太低。明天见一面?】
【不要。】沈渡自知语气有点强硬,又补充一句,【我明天有约。】
【和男人?】
沈渡划掉聊天框,没回复。她不喜欢被拷问。
宁栩等了很久,没有新消息。
昨天从她身上闻到的那股味道——不是她的,是一个男人的。
她是要去见那个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