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硬的,冷的,像是下达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渡猛地睁开眼,房间很黑,一丝光亮都没有。
七岁她告诉母亲自己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母亲说是因为她太累所以才会产生错觉,她接着再说下去,母亲就一脸担忧地要带她去医院。后面她就再也没提起过。
在高考大省,她也没有精力去纠结这些。只是一些奇怪的声音而已,不痛不痒,没有考上一个好大学重要。
但她现在没法继续躲。沈渡想,是真的有人想要杀自己。一个小时前,那个人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
那个说要娶自己的人呢?他也在某个地方活着吗?他也可能就在自己身边,和自己擦肩而过,她却不知道。
哪一天,他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说一句“借过”,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沈渡从没见过这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灰色的砖面上爬满青苔,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透来的一点微光。
一阵风卷过,地上黄的白的被卷起在她脚边打转,是数不清的纸钱。
她低头看见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微焦,上面是个削瘦的老人,火烧似的伤疤爬满半边脸,眼睛半闭着。
又是一阵风,照片里的老人突然睁开眼望向她。
“阿寻。”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是外公。”
“千万不要……”
沈渡刚想仔细听,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身体猛地往下掉,风声从耳边灌进去,想叫却叫不出声。
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有。直到她在昏迷的边缘,才抓到一个硬硬的冷物。
沈渡睁开眼,有点恍惚,好像已经过去很多天。她的手伸在枕头外面,攥着手机: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枕头湿了一片,她后背全也是汗,外头的野猫叫个不停,不知道是在发情还是在打架。
她闭上眼,但再也没睡着。
七点闹钟响起,沈渡和往常一样洗漱、收拾背包、出门上课。
大三课不多,没课的时候她就去陶艺店兼职,收入刚刚能覆盖房租。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学校总是睡不好,所以她不得不选择花钱租房,在出租屋倒是常能一觉睡到天亮。
沈渡到教室的时候,周珏已经占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这儿。”
“你今天起得真早。”沈渡放下包,包上的玉牌碰到椅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说这是她外婆的遗物,带着能保平安。
“因为今天没来得及化妆。”周珏掏出化妆镜,急匆匆地看了眼手机,“还有十分钟上课,随便化化吧。”
周珏和沈渡不一样,她热情张扬,和谁都能聊几句。
沈渡恰恰相反,话少,不主动,不是故意冷着谁,就是懒得开口。
化妆镜里也映出沈渡的脸。她皮肤很白,像薄胎白瓷。五官单看都不浓烈,但凑在一起恰到好处——一对远山眉,像用细笔轻轻扫出来的;一双杏眼,眼尾微微往下走;鼻子窄而挺,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
周珏说她这种长相耐看,越看越好看,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难怪她这样的性格,也不乏追求者。
“你不是想要猫。”周珏放下唇釉凑过来,“警长快生啦,我和照顾她的学姐熟,我去给你要一只,这一次之后就去绝育,手慢无哦。”
“奶牛猫啊。”能闹腾的猫放在家里肯定热闹,照顾起来也麻烦,沈渡想了想,“到时候看看吧。”
徐教授的课很枯燥,偏偏又很严格,每节课都点名,超过两次旷课必挂科。
这节课讲汉代墓室结构,从竖穴土坑到横穴墓,从黄肠题凑到砖室墓,一张张PPT翻过去好像没有尽头。
周珏低着头在课本边上画小人,画了一会儿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沈渡说话。
“你说我们学校底下,会不会也埋着东西?”
“什么?”
“古墓啊。上次徐教授不是说吗,学校这块地以前就是古墓群。”周珏用笔戳了戳桌面,“我晚上回宿舍走那条路,总觉得阴森森的。”
沈渡没当回事,继续记着笔记,周珏就是这个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夸大其词,“东门外不是有座庙,怕什么。”
“那个庙更怪,平时也没见有人进去,但香炉里总有烧过的香灰。”
沈渡停下笔,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那个梦,梦里也有香灰的味道。
沈渡没有关于外公的记忆,她从小被母亲一个人带大的,母亲也从不提娘家的事。她小时候问过一次,母亲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之后再没提过。
她翻找过相册,一张照片都没有,好像那边的人从来不存在。
梦里那张脸她不认识,却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想什么呢?”周珏见沈渡没回答,用笔戳戳她胳膊,“吓着啦?”
沈渡苦笑了下,周珏要是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些事儿就不会这样问了。
“没什么,你别自己吓自己,哪个大学没点乱七八糟的传言。”
课程快结束的时候,徐教授放下激光笔,手指向后排。
“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位学长,宁栩,去年刚毕业,学术很扎实,秦汉墓葬方向。你们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请教他。”
沈渡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个陌生人坐在自己不远处。
宁栩没有上讲台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面向教室点了下头,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徐教授轻咳一声,“宁栩,你自己说两句?”
“有问题可以找我。”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清冷的,慢一些的,像隔着一层薄冰。
是二号的声音。
宁栩站得很随意,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标准的一张脸,眉骨高,鼻梁直,皮肤白。视线扫过教室,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不认识我。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手里的笔尖按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低头翻了页空白的地方,继续模仿墓室的样子画回字。画了一个,又画一个,一直没停下来。
她想,终于都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这样的相遇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她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自己能做什么,他们又要做什么。
下午不去陶艺店了,沈渡想,该回去好好休息。
“同学。”
她刚走到楼梯口就被那个声音叫住。
“你东西掉了。”宁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玉牌,小小的,深绿色的,系着一根棕色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谢谢。”沈渡极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伸手去拿的时候触碰到宁栩的指尖,他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很好看。
“没事。”宁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眼下停住,“你是不是没睡好?”
沈渡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里一定青黑一片,“还好。”
宁栩没马上应答,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许久,沈渡就默默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原谅我有点冒昧。你身边好像有点不干净。”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沈渡心跳得更快了,但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以为学考古的都是无神论者。”
“有些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又转回目光,“你就当我开玩笑吧。”
沈渡看着他离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绳子没断,也没松,不像是自己掉下来的。
回家后她什么也没干,一转眼就到晚上。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正往下沉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把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东西。咚——咚——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公寓群的群聊很热闹,看来这个声音不属于自己一个人。
【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咚咚咚的】
【听到了,像敲墙,物业说没人在装修。】
【不是敲墙,我住一楼,感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最后一个人说了一句:这是小龙翻身,要出大祸。
再往后,就没有人说话了,那个声音还在。
沈渡把手机扣回去,“反正睡不了了。”
她站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日记本,又坐回到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一支笔。
天花板上的吊灯跟着外面的声音一起微微震动,灯罩里陈年的飞虫尸体也跟着一颤一颤。
她在第一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下:
【11月11日我就是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