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
船计划第二天早上八点靠岸,解雨臣五点钟就醒过来了,在方寸之间的床铺上,黑瞎子的下巴抵在解雨臣的头顶上,解雨臣想看看他,但是又不敢动,只能盯着他的锁骨仔细观察,转转眼睛还能看见胸肌的形状。
鲜活的。解雨臣想,年轻的。
他四十岁刚过的时候做过很多他老去而他依旧年轻的心理建设,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最终居然没有用上。
他四十二岁的时候开玩笑一样问过黑瞎子:“你希望我老去吗。只要你说不愿意,或许我能想想办法。”
黑瞎子说我是最明白衰老其实是一种恩赐的人。
解雨臣知道他没说的后半句,他不愿意为了摆脱孤独而把他拖入这种诅咒当中。
解雨臣又问:“如果我真的活到了八十岁......也许能活到九十岁,到那个时候,你该怎么看我?”
黑瞎子笑了笑:“到那个时候,你就和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一样大了,或许那时候我们能有更多共同话题。”
解雨臣听了之后,笑了笑,他是个很会演戏的人,黑瞎子反而不怎么擅长说谎,可是在哄骗他这方面,黑瞎子天赋异禀。
他居然真的没有这么害怕了。
黑瞎子又笑着站在解雨臣的旁边,和镜子里的他对视:“而且我的眼睛和别人看到的不太一样,衰老并不影响你在我眼里的形象。”
解雨臣问:“我的外貌在你眼睛里是什么样的?”
黑瞎子双手合十:“救苦救难,散发圣光,脸其实看不太清。”
解雨臣佯恼,让他一边去。
黑瞎子不久后就醒过来了,习惯性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你醒了。”
解雨臣闭上眼睛:“没醒。”
黑瞎子就笑,捧起他的脸:“你真睡和装睡的时候,呼吸频率是不一样的。”
解雨臣配合的哇哦了一声:“这么精确?”
黑瞎子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谁叫你演技太高超。”
解雨臣笑着拍掉他的手。
总能习惯。解雨臣有些轻松地想,到了今天,他们已经习惯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有些令人痛苦的事实,那么其他的事情也一定可以习惯。
他们起来洗漱,然后坐在各自的床铺上,从小小一方窗户上看海,除了海还是海。
黑瞎子从包里抖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零食,问解雨臣吃不吃,解雨臣有些惊讶:“哪里来的?”
黑瞎子率先拆了一袋小面包吃:“吴邪趁你没醒的时候,偷偷往咱们包里塞的,东一点西一点,差点抓只活鸡来给你带上。”
解雨臣愣了一下,想到吴邪,又叹气。
白天的海和晚上的海仿佛是两种生物,清晨的海风吹来,夹杂着咸腥味,黑瞎子背靠着甲板道:“吹一吹这样的海风,就觉得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解雨臣释然的笑了一下:“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黑瞎子朝他晃了晃烟盒:“如果能让我在这个时候抽根烟,我会更开心。”
解雨臣立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议和。”黑瞎子举起一只手来熟练的摆了摆。
眼看船要靠岸,解雨臣说要回船舱里收拾收拾东西,黑瞎子嗯了一声,意思是让他先去,自己再溜达一会。
解雨臣回去吃了把止疼药,把行李都整理好,再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黑瞎子在一楼的甲板和几个船员聊得火热,一人手里一支烟。
他很难被改变。解雨臣在心里默默的想,还好他很难被改变。这么想,他心里的负罪感就轻了一些。
烟才刚刚点燃,在海风里烧得很快,解雨臣在甲板的另一端掐算时间,再让他抽几口,等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再出去抓他。
到了解雨臣掐算好的时间,他从后面的甲板绕过去,黑瞎子一看见他来,眼疾手快地把烟在栏杆上碾灭,然后准确无误的投掷到了垃圾箱里。
黑瞎子走过来:“准备下船?”
解雨臣看着他,似笑非笑。
黑瞎子问:“怎么了?”
解雨臣歪头一笑:“抽烟了?”
黑瞎子理直气壮地抵赖:“刚才和那几个伙计聊天来着,可能是二手烟的味道。”
解雨臣笑着转头往回走:“这话骗骗别人或许有用,骗不了我,只有你那个牌子的香烟落在你的衣服上是这个味道。”
黑瞎子谎言被戳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怎么这么专业。”
解雨臣回头莞尔:“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买了很多种不同牌子的烟,一个个试过去的。”
可是他那个时候,就是不想说他。黑瞎子无奈摇头,坏毛病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他也难辞其咎。
下了船,租车去万宁,司机和他们一路闲聊。
“老板看着财大气粗的,怎么不买海景房?”司机问解雨臣。
“买的万宁靠山的房子,没有海口和三亚那么潮湿,年纪大了,喝点酒再被潮气一吹,容易痛风。”解雨臣道。
黑瞎子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通常面对这种无聊的谈话,解雨臣都是直接无视。
他们第一次来这里过冬天还是解雨臣从长白山回来,他眼睛愈发恶化的那个冬天,解雨臣对他道,吴邪找了个凉爽的地方来过夏天,我想也应该预备一个温暖的地方来过冬天。
他的冬天,是有他的。解雨臣甚至料到,让他不要总喝酒,他也不会听。
好像解雨臣总是在迁就他。黑瞎子看着窗外向后逃逸的葱绿树木想。
他们的房子附近没有卖新鲜蔬果的市场,让司机在路过的小镇上停下,去镇子里的集市上买菜带回家里。他们不是头一次来这个地方,黑瞎子模仿着当地人的口音,被卖菜的阿姨识破,翻了个白眼,解雨臣趴在满脸无所谓的黑瞎子背上一个劲地笑。
“少买一点水果。”黑瞎子一手提着肉一手提着菜。
“好啰嗦。”解雨臣笑着把手上的莲藕抛了几下,“又不是你付钱。”
黑瞎子神神秘秘道:“今晚回去用家里那个电饭煲给你煲汤喝。”
“上次的汤是不错。”解雨臣摸着下巴回忆,:“就是吃完饭我刷锅刷了两个小时。”
“要是不满意,也可以你做饭我刷锅。”黑瞎子很公平的一摊手。
“算了,还是你做吧。”解雨臣立刻放弃。
解雨臣选的这套房子一室一厅,有个大阳台,刚好售楼处的人带客户来看对门的房子,解雨臣一边开门一边听着他们聊天。
售楼处的人说得神乎其神:“二十一层的户主在北京当地特别厉害的,几年前得了癌症,找了多少好医生都没用,本来想来这里享受最后的时光的,结果您猜怎么样。住了一年,完全好了!所以说啊环境是最好的药!”
解雨臣开了门,回头看黑瞎子还在朝对门看,打趣他:“怎么,心动了,你也想买一套?还是你也想去卖房子?”
黑瞎子回头,推着解雨臣的背进屋,小声道:“来看房子的小姑娘一直往这边看,搞不好会为了和你做邻居买下这套房子。
“那她要失望了。”解雨臣并不在意,放下东西就拧了抹布准备开始扫除,还催黑瞎子,“快做饭吧。”
吃过饭后,解雨臣看起来有点疲倦,黑瞎子让他去休息一会儿,解雨臣不愿意,说都计划好了下午要开车去海棠湾。海棠湾的落日是他们来这里的固有项目,解雨臣不愿意因为自己不得成行。
“急什么。”黑瞎子说着就去收拾床铺,“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个一两天,不必搞得这么累。”
“我有点担心停下来......一口气就这么松掉,好像就没办法往下走了。”解雨臣被黑瞎子塞进被子里。
黑瞎子揉揉他的心口:“你这口气,紧绷了快五十年了,该松一松了。”
“哪里有这样劝人的。”解雨臣声音跟着轻了下来。
连着几天的旅途劳顿果然让解雨臣这一口气沉下来就沉睡了很久,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他躺在床上顺了顺气,推开房门,看见黑瞎子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身边放了几罐啤酒。
解雨臣走过去,直接在阳台上坐下,腿伸到栏杆外,转头问他:“又在喝苏打水味的啤酒了?”
黑瞎子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啤酒味的苏打水。”
隔壁楼的阳台上,一对头发全然银白的老人在下跳棋,解雨臣看得出了神,他知道黑瞎子也在看。
“解雨臣。”黑瞎子突然叫他。
解雨臣没有转头:“嗯?”
“你见到长神仙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想逃跑。”解雨臣干脆胡说八道。
“解雨臣。”黑瞎子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解雨臣知道这问题躲不掉了,他还以为黑瞎子能和他有点默契,不要让他这么为难。
“本来就是为了救你而去的。”
“那你有没有和他谈条件。”黑瞎子直入主题。
长神仙救人,没办法让病痛凭空消失,开始每治好一个人自己的病痛就严重一分,后来随着心态的变化,他再也没办法救人,而是把自己的病痛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这是潜意识里的选择,连长神仙自己也没办法抵抗。
解雨臣知道黑瞎子要问什么。黑瞎子要问,他的眼疾,是否转化为了另一种病痛,加诸在了解雨臣的身上。
解雨臣摇了摇头:“你也知道,长神仙只和人的潜意识对话。我也不明白我的潜意识是怎么想的,只是二爷爷告诉我,一个人的容貌就像是他的借条,年轻的时候借了多少,老了都要还回去。......或许是长神仙听到了我的想法,所以给了我还债的机会。”
解雨臣朝黑瞎子苦笑了一下:“谁知道,你在我年轻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借给了我那么多,让我还没来得及变老,就还破产了。”
黑瞎子没有什么表情。
解雨臣朝他扮了个鬼脸:“你这种做法好像金融诈骗哦。”
黑瞎子站起身来:“我去做晚饭。”
他站起来的时候,踢倒了脚边的空罐子,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解雨臣把空罐子捡起来,一点一点的码整齐。
他从背后抱住黑瞎子:“即使没有你,我还是会这么想,我从小就习惯了这么想,想如果有报应,我愿意担着,想我就是活该下地狱,想我要保护很多人......你肯借一点放纵给我,我已经赚到了,我不后悔。”
黑瞎子按下电饭煲的按钮,叹了口气,像突然下定决心一样,回头用力地吻解雨臣。
太阳在他们接吻的时间里缓慢肃穆地沉下去。
好像他们吻了很久一样。
吃完饭,解雨臣又刷了两个小时的锅,他这次故意刷得很慢,慢到黑瞎子终于愿意来主动和他说话:“出去遛溜弯吗?”
解雨臣把碟子收到柜子里,欣然同意:“好啊。”
一群环岛骑行的大学生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活动中心的乒乓球声不绝于耳。他们在凉爽的风中走了一段路,准备走回去的时候黑瞎子才发现不对劲。
“鞋不合脚吗?”他低头看,解雨臣的教主已经被刚才在超市里花十五块买的夹趾拖鞋摸出来一块红印。
“这有什么的。”解雨臣不在意的笑笑,“小时候练跷功,两只脚都血肉模糊的。”
“不能总是和从前比,日子本来就不该越过越苦。”黑瞎子把刚才随手摘的鸡蛋花别在耳朵后面,半蹲下来,“我背你吧。”
解雨臣愣了一下,笑道:“好啊。”
他趴在黑瞎子的背上,轻声道:“你这样救过很多人吧。”
黑瞎子没有答话。
“可是对我来说,从小到大,只有你愿意背我逃出生天。”解雨臣笑了一下,“你不欠我什么,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我其实最不愿意背的人就是你。”黑瞎子把他往上托了托,“你太沉了。”
解雨臣踢了黑瞎子的大腿以示不满。
“明天去海棠湾?”解雨臣睡前向黑瞎子再三确认。
自己又不会耍赖,黑瞎子在心里觉得好笑,但还是耐心的承诺:“明天去海棠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