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
雨村在初冬时节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是阴沉的,早晨也没有太阳,解雨臣难得的多睡了一会,起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很重,他想起小时候学戏,师父告诉他,你要从内心里觉得自己是一朵花,一支杨柳,一阵风,这样做出来的动作才会轻盈好看。
他在心里默念三遍,我是一朵花,可是神经里的疼痛就像是扎在泥土里的根一样把他往深处拉,他挣脱不开。
正当他又无力又害怕的时候,一双手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捧起来了。解雨臣赶紧调整自己的呼吸,吐出四五口气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今天睡得久一些。”黑瞎子看起来心情轻松了一些。
于是解雨臣立刻觉得抛开那些疼痛不谈:“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起来吃点早餐。”黑瞎子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解雨臣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可能表现出疼痛的动作,起身穿上拖鞋,在床边缓了一会儿。
“不舒服吗?”黑瞎子问。
“没有。”解雨臣装作有点迷糊地笑了笑,“刚起来,有点懵,帮我拿杯水来吧。”
黑瞎子像是变戏法一样把水杯从身后的床头柜上摸出来,递到解雨臣的嘴边,解雨臣握着黑瞎子的手,小口小口的喝了半杯。
张起灵烧的鼎边糊很香,吴邪给解雨臣盛了一碗,才想起来他少拿了碗筷,张起灵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去拿。
“昨晚睡得怎么样?”吴邪问。
“不错。”解雨臣喝了一口,温热,觉得终于拿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
“其实可以在这里住的久一点。”吴邪说,目光却投向黑瞎子,希望黑瞎子能帮着劝一下。
黑瞎子不说话,吃饭吃得很专心。
解雨臣摇了摇头:“没事的,吴邪,我们已经做好计划了。”
下午四点他们要从广州坐船去海南,在海南休息一天,再去缅甸。从龙岩到广州还有五小时的车程,所以他们两个吃完早饭收拾一下东西就该离开了。
不挽留似乎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从前每次黑瞎子和解雨臣从雨村离开,吴邪和王胖子都恨不得敲锣打鼓欢送他们,但是这次吴邪却像是有了微妙的预感,一再的挽留。
“海南有什么可玩的......更不用提缅甸了。过几天村里要排练,我们可以一起一起出个节目。”吴邪一直送他们到村口。
“下次吧,下次。”解雨臣笑道。
“下次得给我们来出完整的大戏!”胖子笑着拍拍解雨臣的肩膀,“不然不说我们不乐意,村东头的小红,就是每次你来都在墙边看你的那个——她都要疯了!”
“你想听现在就给你唱。”解雨臣笑着,清了清嗓子,居然真的唱起来。
“可怜你经过了一年冷淡,
可怜你消受得几日风光。
可怜你软红尘芳魂四散,
可怜你温柔性付与汪洋。”
黑瞎子和吴邪张起灵无意间落下一段路,解雨臣的唱腔清晰的穿过潮湿的雨气而来,邻居家的小姑娘忍不住打开了门,想看清这个隔着雨幕的声音主人。
“小花是我们当中最该长命百岁的。”吴邪的神情有一点惊恐和恍惚,黑瞎子想起来十几年前他们在雷城,解雨臣像一颗星星一样悬挂在空中,生死未卜,吴邪也是这样的神情问他,怎么办。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
黑瞎子笑了笑:“还用长命百岁来当祝福啊。”
吴邪摇摇头:“不是,只是觉得......我们几个谁都有过任性的时候,只有他没有,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做些什么。”
黑瞎子看着解雨臣的身影在雨雾中模糊,掏出一根烟来,点了几次都没点着,讪笑了一声:“急什么,还有二十天,他能学会。”
“什么?”吴邪问。
“任性。”黑瞎子答。
从村口又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看,在潮湿的雾气里,他们的雨村像是消失了一样。
这里发生过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走了。”解雨臣对他们道,吴邪发觉他这句话的语气十分像黑瞎子。
但他到底不是,看见吴邪脸上的担忧,又对他笑笑:“放心,你担心的事我已经帮你抹平了。”
“谁说这个了,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提欠债还钱。”吴邪笑了一下,“小花,玩的开心啊。”
“嗯,你......多保重。”解雨臣对他点点头。
解雨臣上了雇的面包车,坐在最后一排,黑瞎子挨着他坐,有点挤。
车开动后,吴邪又追出来几步:“小花,过几天我去北京找你!“
黑瞎子转头,在狭小又斑驳的后窗里朝他们潇洒的挥挥手,解雨臣却一直没有再回头。
“还是没有你的功力。”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
“什么功力?”黑瞎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小又破的车后座让他坐出了龙椅上坐拥江山的感觉。
解雨臣怔怔道:“离别。”
从龙岩到广州的车从一场雨里逃逸,一头扎进另一场雨里,相隔遥远的两座城仿佛被两场雨暧昧的拼合在了一起。
解雨臣喜欢听着雨声睡着,但是他爷爷说,下雨天是流血的天气,他在雨声里睡去时就知道自己势必会有一个血流成河的梦,但是睡觉这个任务,不完成会有更多的麻烦,所以只能选择先睡去。
解雨臣把自己的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听着雨打车窗的声音,和自己的骨头跟着振动的声音,他闭起眼睛,突然有点委屈:“好像我一直在两害相较取其轻。”
“胡说。”黑瞎子道,解雨臣能想象出他的脸,带着点轻慢的笑意。
黑瞎子伸出一只手,点在他的头和车窗之间,解雨臣睁开眼睛,有点疑惑地看向黑瞎子,黑瞎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上帝说,有时候我虽然给你关了一扇窗,但是会给你的屋里留个肩膀。”
“上帝说,你才是胡说。”解雨臣在他的肩膀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了,还要和他拌嘴。
到了广州,他们选择坐船,这条船是私人包下了以前被淘汰的船,价格便宜,缺点是在海上的时间太长,要漂整整一个晚上才能到。
两个人一个房间,狭窄却齐全,还有一台只能收看中央一台的电视剧。一个人可以转身,两个人站着就要贴在一起,解雨臣铺好了床单,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黑瞎子笑道:“当初搬进新别墅也没见你这么满意。”
“跟你学的。”解雨臣笑,“走吧,去甲板上看看。”
这个季节的海风有点刺骨,解雨臣靠在围栏上,跟着船摇摇晃晃,黑瞎子在他身后把他圈住。
“长神仙最后的愿望是看海。”解雨臣说,“现在才有点理解了。”
“我们都是从海里来的。”黑瞎子道,“或许基因抵抗不了源头的呼唤。”
“从海里来,再回到海里......然后再以另一种方式重逢。”解雨臣笑了一下,“你常常在海上这样漂浮吗。”
“倒也不是常常。”黑瞎子道,“确实有一次在大西洋上一直漂浮了五个月,看到陆地的时候感受到了当初进化成功的喜悦。”
解雨臣被他逗笑了。
夜晚风急浪高,船员看到他们两个,愣了一下,随后叫他们快点下去,甲板马上就要关闭了。
黑瞎子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歪头对解雨臣道:“他一定觉得自己误入了泰坦尼克号的拍摄现场。”
解雨臣笑着看他一眼:“说点吉祥的吧。”
他们在十分凑活的餐厅里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走廊上挤满了各式方言,十足的烟火气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碰撞着,黑瞎子靠在床上看中央一台看得津津有味,拎着个苏打水瓶晃来晃去,像是在晃啤酒瓶。
空调吹的解雨臣有点冷,他钻进因为水气而格外厚重的被子里,被子上一股陈年的二手烟味道,他皱了皱眉,又抬眼去看黑瞎子。
黑瞎子向他举起苏打水瓶自证清白,脸上十分无奈。
解雨臣笑了,问他:“旅途中你都想些什么?”
黑瞎子思考了一会,答道:“空调太凉,床不够长,走廊上的小男孩很吵,但是所幸旅伴人长得不错,见之忘俗,所以之前提到的都可以忍受。”
“只想现在,不想过去。”解雨臣替他总结道。
“不想过去。”黑瞎子知道他想得到这个答案。
走廊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船舱统一熄灯,解雨臣在被子里抱怨了一句:“被子还是很凉。”
黑瞎子笑了笑:“来。”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簌簌的响动,解雨臣轻巧的钻到他的怀里来。黑瞎子搂着解雨臣的腰翻了个身,让解雨臣睡在抵着墙的一面,解雨臣攀住他的脊背,像是攀住一面悬崖。
“睡吧。”解雨臣轻声对他说。
黑瞎子低头吻了吻解雨臣的额头。
凌晨的时候,船突然剧烈地慌乱起来,小孩子一阵尖叫声和哭声惊醒了全船的人,解雨臣躲进黑瞎子的胸前听他的心跳来逃避锐利的哭叫声。
船在风浪里颠簸,许多行李物件落地的声音。
黑瞎子捂住解雨臣的耳朵。
解雨臣问:”我们会一起沉没吗。“
黑瞎子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兴奋,从解雨臣二十一岁开始,他这种迎接毁灭的兴奋感就只有他能够辨别出来,他笑了笑:“也许吧。”
解雨臣抬头,头发在黑瞎子的颈间蹭过:“你想吗?”
黑瞎子答非所问:“我愿意。”
“我以为你会吻我。”解雨臣在一阵摇摆中失望地笑了笑。
“可能会磕到牙齿。”黑瞎子指出现实条件。
解雨臣不服气,执意要在尖叫声和碎裂声中吻黑瞎子。
他想起他二十三岁,因为精神太差在黑瞎子的仓库中失手砸了一样东西,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他有些惶恐,黑瞎子笑着走过来,说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错过了碎裂时的音律美,好的东西,把打破时的美感也考虑在其中了。
解雨臣不知所措,黑瞎子顺手拿起一个唐代的摆件砸碎,然后问他,这次听清楚了吗。
解雨臣笑了笑,说好听。
黑瞎子就牵着他的手,走到排列成圆形的博古架中央,对他神秘的笑了笑,掷出一颗石子打翻了博古架,一圈博古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黑瞎子在中间抱紧解雨臣,护住他的头。
二十三岁的解雨臣在好听的碎裂声中,非常确定地听到了自己动心的声音。
黑瞎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看,有时候开心很简单。”
解雨臣笑道:“但也很贵。”他知道他自己的内心说的是,我好喜欢你。
在这个破船舱里,不锈钢的杯杯盘盘落地的声音果然没什么美感,船晃了二十多分钟,就安稳下来。
老天爷向来不太喜欢自己。解雨臣想。
“继续睡吧。”黑瞎子说。
解雨臣嗯了一声,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