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死寂仍在持续,蔡寮手中短刀微微一送,刀锋更贴老郎中颈间,寒意刺骨。
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逼视着对方:“说,这白骨虫,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是谁指使你,用这等阴毒之物害他性命?”
老郎中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小人不知这是白骨虫,小人从医馆带出时,分明是医治腐肉的白足虫,是用来清创疗伤的正经药材啊!”
蔡寮眉峰一厉,手腕微沉:“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欺瞒!”老郎中吓得连连磕头,额间渗出血丝,声音嘶哑绝望,“药盒一路都在小人身上,可途中曾在街角稍作停留,有人不小心撞了小人一下,那时药盒曾落地片刻……一定是那个时候,被人暗中调换了!是有人故意将白足虫换成白骨虫,借小人之手,来害殿下性命的啊!”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反复哀求:“小人只是个寻常大夫,实在不知其中内情,更不敢谋害皇子,求姑娘明察!”
蔡寮盯着他惊恐到极致的神情,指尖缓缓收紧。
殿内的冷雨气息与血腥气还在沉沉弥漫,高太妃看着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老郎中,终究是母性压过了警惕,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按住蔡寮握刀的手腕,声音发颤,带着慌乱无力的劝解。
“蔡寮,你先冷静些,把刀放下吧。”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又是怕又是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软意,“他不过是市井间一个寻常郎中,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若真有胆子敢谋害皇子,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你看他吓成这副模样,魂都飞了,想来……想来他也是真不知情,并非故意要害我儿的。”
高太妃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搭在蔡寮的手臂上,语气里满是挣扎:“此事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是他疏忽大意,你便暂且饶过他这一回吧……”
蔡寮手腕微沉,轻轻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手拂开。刀锋依旧稳稳贴在老郎中颈间,没有半分偏移,冷光映着她沉如寒潭的眼眸,内里翻涌着两世压积的惊涛骇浪。
她抬眸看向高太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石,冷冽而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
“太妃心善,见不得旁人惊惧哀求,看谁都有苦衷,看谁都值得宽恕。可太妃忘了,这京城的风,从来不是软的,这朝堂暗处的刀,从来都不会因为谁无辜,就肯收回半分。”
她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郎中,再落回高太妃苍白憔悴的脸上,每一字都沉得像压在人心头的巨石。
“他不知情,不代表他没有错。医道行医,辨药识虫是本分,他连白足虫与白骨虫都分不清楚便敢动手施治,是失职;随身药囊片刻不离,却能被人轻易撞落、暗中调换,是轻忽;不问究竟,便将这等阴毒之物放在皇子溃烂的伤口之上,是视人命如草芥。”
“就算他从头到尾只是一枚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只是一个毫不知情的替罪羊,那又如何?”
蔡寮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畏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恨翻涌上来。
“就因为他无辜,小卫王就活该摔下马、伤了腿,再被这毒虫啃噬筋骨吗?就因为他不知情,前世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就该困在轮椅之上,受尽冷眼,最终在大雪夜里割腕自尽,血染一地吗?”
“太妃此刻心软,觉得他可怜,觉得不必赶尽杀绝。可太妃想过没有,今日放过这枚棋子,幕后之人只会躲在暗处冷笑,只会觉得我们好欺、好拿捏。今日毒虫能被换进药盒,明日就能有人把毒药放进汤里;今日能毁他一条腿,明日就能要他一条命。”
“你护的不是一个无辜的郎中,是凶手藏在阴影里的底气。”
殿内阴冷的潮气裹着血腥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高太妃僵在原地,被蔡寮一番凌厉刺骨的话语震得心神俱裂,可那些话落在她耳中,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荒诞与诡异,让她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茫然。
她从未经历过蔡寮口中那些惨烈的过往,更不知道什么前世的轮椅、大雪、血泊与绝望。在她眼里,儿子只是坠马伤腿,不过是寻常伤势,即便凶险,也从未到过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蔡寮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诉,像是在说一段她从未参与、也从未听闻的秘事,听得她一头雾水,只觉得眼前的少女情绪偏激、言辞恍惚,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高太妃定了定慌乱的心神,脸色依旧惨白,却还是强撑着太妃的体面,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不安。
“蔡寮,你……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前世,什么大雪夜,什么轮椅血泊……本宫从未听过这些,也从未见过你说的那般景象。殿下不过是坠马伤腿,伤势虽重,却也不至于像你说得那般绝望。”
她望着蔡寮那双淬满恨意与痛楚的眼,只觉得陌生又费解,声音轻而发颤,带着真切的茫然:
“你口中的悲剧,从未发生过,也从未有人知晓。你这般激动,这般言之凿凿,反倒让本宫觉得……觉得你有些莫名其妙。”
“本宫知道你心善,担忧殿下安危,可你也不能凭着一己臆测,就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一个郎中身上,更满口都是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话直白又诚恳,充满了不知情者的困惑。
在她的世界里,蔡寮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疯魔,都没有根源,都没有依据,都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过激与偏执。
殿内的阴冷潮气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沉沉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窗外冷雨敲打着窗棂,沙沙声响绵密而压抑,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窥视。
蔡寮望着高太妃那一脸茫然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温和责备的神情,方才被两世恨意与剧痛冲昏的神智骤然一凝,纷乱如麻的思绪在这一刻诡异般沉静下来,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飞速翻涌、拼接、重合,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攀援而上,浸透四肢百骸。
她忽然惊觉,自己自重生归来,满心满眼都是阻止小卫王被白骨虫所害、挽回那场大雪夜里无法挽回的悲剧,却自始至终都从未将怀疑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高太妃身上。前世的记忆如同被刻意蒙上一层厚重的尘埃,那些被她忽略、被她视作寻常哀恸的细节,此刻在眼前场景的对照之下,终于露出了狰狞而冰冷的棱角。
前世小卫王坠马受伤、被毒虫啃噬筋骨的消息传来时,她正被困在御妖司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身不由己寸步难离。
等到她终于脱身匆匆赶至小卫王府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小卫王右腿筋骨尽毁,余生只能困于轮椅之上。而那时的高太妃,只是终日守在榻前以泪洗面,形容憔悴哀恸欲绝,一言一行都像极了天底下最可怜、最无助、最深爱儿子的母亲。
她那时满心都是悔恨与痛苦,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有半分余力去推敲高太妃的神情举止是否有半分异样,更不曾见过对方在事发当场最真实的反应。
直到后来那场大雪封门的夜晚,她不顾一切撞开寝殿大门,只看见满地刺目猩红与小卫王气息全无的模样。
那一幕成为她永生无法磨灭的噩梦,整个人彻底崩溃疯癫,连神智都近乎不清,又哪里会去细想这一连串悲剧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蹊跷与阴谋。
可此时此刻,她亲眼目睹了一切,亲眼看着自己拦下这场夺命的假医治,亲眼看着那险些毁掉小卫王一生的白骨虫在榻边蠕动,亲眼看着差点害死自己儿子的老郎中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高太妃身为母亲,第一反应非但不是撕心裂肺的暴怒,不是恨不能将施害者碎尸万段的疯狂,不是不顾一切追究真相的急切,反而是下意识地挡在那郎中身前,柔声劝阻、百般维护,张口便是他并非故意、只是受人蒙蔽、何必赶尽杀绝,甚至反过来指责她情绪过激、言辞莫名其妙、满口胡言乱语。
这根本不是一个险些失去一切的母亲该有的反应。寻常人家的妇人,若是有人敢这般暗害自己的孩儿,必定会疯魔一般扑上前拼命,哪怕对方只是一枚无辜棋子,也绝不会轻易姑息半分。
可高太妃的冷静太过反常,她的宽容太过刻意,她的维护太过不合时宜,那副温和仁善、不忍伤及无辜的模样,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面具,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破绽,却也假得让人心头发寒。
蔡寮握着短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刀锋贴着老郎中颈间泛出森冷寒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如寒潭深不见底,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落在高太妃的脸上。她看得极细、极静、极冷,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不放过眼底任何一闪而逝的光影。
也正是这样沉默而锐利的凝视,让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层面具之下,极淡、极快、稍纵即逝却又无比清晰的慌乱与心虚。那是被人戳破心事、险些暴露真面目时本能的微怔,是强装镇定之下眼底无法掩饰的闪躲,是言辞越是理直气壮,指尖便越是控制不住收紧袖角的细微破绽,只一瞬便被她死死攥在眼底,再也无法逃脱。
前世所有模糊的片段、所有不合逻辑的细节、所有高太妃过于完美的哀戚与隐忍,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成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大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一直以为,那个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用白骨虫害人、用阴谋毁掉小卫王一生的凶手,必定躲在朝堂深处、宫墙之后、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却从未想过,那双推波助澜、冷眼旁观、甚至亲手布下这盘死局的手,一直都在小卫王最亲近、最依赖、最毫无防备的人身旁,一直都近在眼前,一直都对着她摆出最无害也最可怜的模样。
蔡寮心口掀起惊涛骇浪,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与彻骨的悔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双望向高太妃的眼眸,已然彻底褪去了方才的激动与痛切,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厉与清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看错,再也不会被表象蒙蔽,再也不会让那场浸透鲜血与大雪的悲剧,有丝毫重演的可能。
前世所有模糊的片段、所有不合逻辑的细节、所有高太妃过于完美的哀戚与隐忍,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成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大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一直以为,那个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用白骨虫害人、用阴谋毁掉小卫王一生的凶手,必定躲在朝堂深处、宫墙之后、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却从未想过,那双推波助澜、冷眼旁观、甚至亲手布下这盘死局的手,一直都在小卫王最亲近、最依赖、最毫无防备的人身旁,一直都近在眼前,一直都对着她摆出最无害也最可怜的模样。
蔡寮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郎中,心头又是一沉。她清楚记得,前世此人在事发之后不过两日,便被莫名灭口,死无对证,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让她彻查到底的路彻底断得干干净净。而这一世,她及时赶至,硬生生拦下了这场惨剧,也将这枚关键棋子,死死扣在了当场。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真相,都还未被掩埋。
她再次抬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彻骨的冷厉与逼视。
蔡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砸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得令人心惊。
“高太妃,你到底瞒了我们什么秘密?”
“你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