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濛濛,湿冷的风裹着刺骨水汽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又凉又麻,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衣料缝隙里,冻得人四肢发僵。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意,远山近树、亭台楼阁全都模糊在雨帘之中,整条长街都浸在一片清冷又压抑的色调里。
蔡寮与孟易安策马而至,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清晰,最终稳稳停在小卫王府朱漆大门前。府门半掩,两只镇守门前的石狮子被冷雨浇得通体发亮,冰冷的石面上倒映着昏蒙的天光,更添几分萧瑟。
门前石阶早已被雨水浸透,滑腻生凉,瓦檐垂落连绵不断的雨线,如同垂落的珠帘,将整座王府隔成一个沉闷而封闭的空间。府内静得出奇,没有半点人声,没有半点笑语,唯有雨声沙沙,敲在砖瓦枝头,落在庭院草木上,一声声,一下下,压得人胸口发闷,透着山雨欲来、大事将发的沉肃。
两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声,将马缰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侍卫,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踏入府中。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与发梢,却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步伐,气氛凝重得如同凝结的寒冰。
廊下孤影伫立,正是小卫王的生母高太妃。
她并非什么老卫王遗孀,而是先帝昔年的妃嫔,小卫王是先帝晚年最疼爱的幼子,出生时便受尽荣宠。可先帝骤然崩逝,风云突变,朝堂动荡,后宫倾轧,她为求自保,更为护住尚且年幼的儿子,自请出宫,开府独居,册为卫王。这些年她深居简出,不与朝臣结交,不涉宫廷纷争,只一门心思守着儿子度日,硬生生在波诡云谲的朝局里,为孩子撑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一身素色布裙早已洗得微旧,料子普通,没有任何锦绣纹饰,鬓间只简简单单簪一支素银簪,半点珠翠钗环全无,朴素得不像一位曾经的先帝妃嫔、如今的王府主母。
可眉眼端庄却冷峭,气质沉静却逼仄,眉宇间既有宫中多年养出的贵气与体面,更有独自抚养幼子、在朝堂暗流里苦苦支撑、步步为营的孤绝与威严,看人时眼底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戒备,仿佛随时都在提防着来自暗处的冷箭与伤害。
蔡寮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与不安,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高太妃,声音压得很轻,却稳得异常,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王妃,殿下伤势如何?我进去看看。”
高太妃整个人都绷在崩溃的边缘,素来端严沉稳的眉眼紧紧拧成一团,眉心皱出深深的川字,眼底是化不开的焦灼与恐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攥着袖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声音里是强压不住的慌乱与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已经派人去请了城里最有名、最有资历的老郎中进去诊治,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半点动静都没有。我怕,我真的怕他撑不住。”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蔡寮已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冲入内殿,每一步都踏得急促而坚定。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刺鼻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诡异难掩的腥腐之气,便狠狠呛进鼻腔,直冲头顶,让人胃里一阵翻涌。殿内光线昏暗得吓人,窗外厚重的雨云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透亮都透不进来,阴冷潮湿的潮气浸透了殿内的每一寸角落,桌椅、床幔、地面,全都是冰凉刺骨的湿冷,空气重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榻上,小卫王昏死一般躺着,脸色白得像一张毫无生气的纸,没有半分血色。额上冷汗一层层沁出,浸透了额前的发鬓,一绺绺湿发贴在苍白的肌肤上,唇瓣干裂泛青,甚至隐隐透着一点紫黑。那张本该英挺锐利、带着少年意气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痛苦扭曲着,眉头死死锁着,双目紧闭,呼吸浅弱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在挣扎。他的右腿被层层软布高高垫起,裤腿尽数剪开,伤口溃烂发黑,血肉模糊一片,狰狞得触目惊心,光是看上一眼,便足以想象其中剧痛。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灰布长衫的老郎中正蹲在榻前,微微佝偻着背,神情看似专注认真,眼神却飘忽而诡异,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他手中捧着一只暗纹瓷盒,指尖捏着一支细竹签,正小心翼翼、慢条斯理地,将盒里一只只通体泛白、细足密密麻麻的小虫,轻轻拨在小卫王溃烂发黑的伤口之上。
那些虫子一沾到温热血肉,像是瞬间被唤醒了凶性,立刻疯狂地蠕动起来,在伤口里钻动啃噬,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只一眼,蔡寮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前世最恐怖、最绝望、最无力回天的画面,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碎她的神智。冰冷破旧的轮椅、废损扭曲的右腿、小卫王绝望嘶吼、痛不欲生的模样、幕后黑手藏在暗处阴狠得意的笑意,所有被深埋的记忆疯狂翻涌,无边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恐惧与恨意死死扼住她的喉咙,攥紧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思考,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身形如电般掠出,腰间短刀呛啷一声出鞘,寒光破空而出,凌厉逼人,刹那间便狠狠横在了老郎中脖颈之上。
冰凉刀锋紧紧贴着皮肤,力道狠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老郎中浑身剧烈一颤,捏着虫签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
“把这些虫子,立刻拿开!”
蔡寮厉声暴喝,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撕裂发颤,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与狠厉,一字一顿,震得整座内殿都在微微发颤,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声喝断。
老郎中吓得手一抖,瓷盒哐当一声砸在榻边,盒里的白虫滚落一片,在榻上肆意蠕动。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满眼茫然、惊恐、不解,彻底懵在原地,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身后的高太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击中,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吓呆了。她踉跄着扑上前,脸色煞白如鬼,声音彻底失控,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你疯了!他在救我儿!你到底要干什么!”
蔡寮刀锋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钉在伤口上那些疯狂蠕动的白虫,眼底是淬了血的厉色,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狠狠挤出来,冷得刺骨,硬得像铁,不容置喙:“看清楚!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根本不是用来清创腐肉的白足虫!”
“这是白骨虫!外表与白足虫几乎一模一样,却剧毒噬骨!专吃活人的筋与骨!一旦侵入肌理,便是神仙也难救!轻则筋骨尽毁,终身残疾,再也站不起来!重则毒发攻心,当场毙命!”
她声音稳得可怕,心底却早已天翻地覆。
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清清楚楚记得,上一世,小卫王正是从她亲赠的马上摔下,伤了右腿。若不是她执意赠马,若不是那场坠马,他根本不会躺在这里,更不会遇上这场夺命的假医治。这份愧疚从少年缠到她死,日日夜夜啃噬她的心,让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还记得,前世她拼尽全力追查白骨虫的真凶,可查到一半,自己体内的慢性剧毒便已发作,五脏俱损,病入膏肓,连提笔写字的力气都没有,到死都没能揪出幕后黑手,只能带着无尽遗憾离开人世。
三个月前,她一朝魂归,重回悲剧发生之前。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她每一顿饭都先用银针试过,每一口水都仔细查验,绝不再给任何人下毒暗害她的机会。她甚至依旧按前世轨迹,将那匹马送给了小卫王。
她不是不害怕。
她是故意的。
只有让一切按原本的轨迹发生,那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才会现身。她必须赌,必须等,必须亲手揪出那个害了小卫王、也毒杀了她的人。
而此刻,她终于赶上了。
殿内死寂如坟,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与瓦檐,声声惊心,凉透骨髓。
老郎中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再也没了半分医者的镇定。高太妃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廊柱,才勉强没有倒下,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蔡寮握着刀,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永远忘不了前世那个冷到骨髓的大雪夜。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漫天漫地落着,无声无息,将整座小卫王府裹进一片死寂的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呜咽。庭院里的枯枝被积雪压弯,再也撑不起半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自右腿被白骨虫啃蚀筋骨、彻底废去之后,曾经鲜衣怒马、弯弓射雕、纵马长街的小卫王,便再也没有真正活过。
他再也不能跨马执鞭,再也不能登高望远,再也不能踏入校场一步。曾经眼底有星光、胸怀山河的少年皇子,终日困在一方轮椅之上,困在冷清寂寥的庭院里,困在旁人或怜悯或轻视或避之不及的目光中。朝堂之上,他成了无用的废人;宗室之间,他成了被遗忘的影子;连母亲高太妃看他时眼底压不住的疼惜,都成了日日凌迟他的利刃。
他活着,却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与魂魄,只剩下一具日渐枯槁的躯壳,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慢慢腐朽。抱负成空,热血成冰,少年锐气被磋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郁郁不得志。
生,不如死。
那一夜,雪下得最狂,也最静。
整座王府都沉入沉睡,只有他的寝殿还亮着一盏孤灯,昏黄微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小卫王独自坐在窗边,轮椅碾过冰冷的青砖,发出细微而孤寂的声响。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沾了看不见的霜,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身素色衣袍,与窗外漫天大雪融为一体。他静静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白,眼神空茫,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已将这一生的苦,都看透了。
许久,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挽起右袖。
腕骨纤细,皮肤苍白,脉络清晰可见。
他指尖微顿,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挣扎,拿起了藏在袖中早已备好的薄刃。刀锋清冷,映着烛火,一闪而逝。
利刃划过腕间,没有声响。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而浓稠,顺着腕骨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绽开凄厉而绝望的花。血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在他脚下蔓延开来,猩红一片,触目惊心,淌了满地。
温热的血,遇上殿内刺骨的寒,迅速泛出凄冷的光。
等蔡寮不顾一切冲破风雪、撞开殿门冲进来时,映入眼底的,是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地狱景象。
烛火摇曳,孤影斜斜。
小卫王靠在窗边,轮椅停在血泊之中。他脸色白得像雪,嘴唇淡得无血,双眼轻阖,气息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那只垂落的右手还在不断渗出血丝,在地上汇成一片再也无法挽回的猩红。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睫。
看清来人是她的那一刻,他眼中没有怨,没有恨,没有责难,没有不甘。
他只是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对着她,极轻、极浅、极温柔地,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意轻得像雪,淡得像烟,却重得让她一生都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