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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记忆

谢皇觉定定站在蔡寮身前,身姿孤挺如寒松,方才蛊毒发作留下的浅淡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反倒让他整个人多了一层沉冷如石的气场。殿内一片死寂,连高太妃压抑的啜泣都骤然停住,窗外冷雨敲窗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每一滴都像是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目光缓缓落向蔡寮怀中那只封藏白骨虫的木盒,黑眸深处翻涌着经年旧事的冷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此虫绝非市井间流传的寻常邪物,它的来历,可追溯到景元十年。那年北齐遣使入朝朝拜,献上的贡品之中,便有这外形诡异、阴寒刺骨的白骨虫。当时献礼之人刻意粉饰,只称其为‘寿虫’,可疗疑难顽疾、续人体魄,实则内里凶毒无比,以生人精血为食,噬骨毁脉,更能借命伤天,邪性之烈,当年便让宫中不少方士都为之忌惮。我那时恰好在场,亲眼见过此虫,也一眼便看穿北齐的险恶用心,他们根本不是进贡,是蓄意将这等祸乱朝纲的凶物送入皇城,伺机暗害宗室。”

他话音微顿,眸色愈加深沉,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彻底唤醒,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此物入宫后并未按例收入内库封存,不过短短数日,便被人特意讨要了去,而那个人,正是端福郡主。”

提及这个名字,殿内几人皆是一怔,连原本茫然失措的高太妃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谢皇觉目光扫过众人神色,语气依旧平稳,却将身份脉络说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真实。

“端福郡主出身何等尊贵,你们该清楚。她是当朝户部尚书李沐凤,与先帝亲妹、高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论辈分是当今皇室的嫡亲表姑,在京中素来体面,又深得太后眷顾,身份远非一般宗室女眷可比。景元二十一年,郡主奉旨下嫁驸马崔岘之,那场婚事轰动整座京城,十里红妆绵延数条长街,陪嫁之丰厚堪比王府,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我因与端阳郡主有表亲之谊,当年受长辈所托,亲自帮着清点核对过嫁妆礼单,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记得,这白骨虫,就列在陪嫁奇物一栏之中,被当作秘藏珍物收入了郡主府。”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蔡寮,黑眸冷澈如冰,将所有线索彻底收拢,直指唯一的真相。

“此虫世间仅有几只,来源唯一,去向也唯一。它今日能出现在小卫王府,能经陌生婢女之手送到高太妃手中,绝无第二种可能。这东西,只能是从端福郡主府流出来的。”

高太妃本还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神思恍惚,惊魂未定,可当“端福郡主”这四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彻底停滞。

原本散乱无神的眼睛骤然瞪到了极致,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惊骇与不敢置信,惨白如纸的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半天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细碎而恐惧的气音,像被扼住咽喉的鸟雀。

她僵在原地足足数息之久,才像是终于从极致的震怖里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猛地一扑,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坚硬的木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之中。

鬓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和冷汗浸透,花得一塌糊涂,往日里太妃的端庄体面、雍容华贵,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个被彻头彻尾的阴谋吓破了胆、逼到绝路的可怜母亲。

“端福郡主……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她!”

她终于失声尖叫出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她拼命摇头,像是想要把这可怕的事实从脑海里甩出去,可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闭环。

那来历不明的蒙面婢女、那说得天花乱坠却阴毒无比的寿虫、那事后凭空消失、再也追查不到半点踪迹的诡异、那步步引导、让她心甘情愿踏入陷阱的圈套……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都化作冰冷刺骨的绳索,将她牢牢捆死,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与端福郡主,素来无冤无仇,平日连见面点头的情分都少之又少,更不曾有过半分利益冲突,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位身份尊贵、体面安稳的郡主,为何要布下这样一场阴毒至极的局,硬生生将她拖入深渊,将她最疼爱的儿子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蔡寮立在原地,看着高太妃崩溃痛哭、悔不欲生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丝近乎嘲讽的暗叹。

她到此刻才算真正看清,这些身处深宫高门的人,个个都被身份、脸面、恐惧捆得死死的,明明手握最关键的线索,明明亲历了最诡异的始末,却偏偏要等到被逼到绝路、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刻,才肯吐出半句真话。

前世那桩惨案,她到死都记着。

她的孩儿惨死在冷寂深宫,她疯了一般追查真凶,翻遍了所有能触及的角落,查遍了所有可疑之人,几乎要把自己逼到绝境,却始终差了最关键的一环。而眼前这个人,明明当年就知晓白骨虫的诡异,明明经手了那最致命的一环,明明一早就撞见过那蒙面婢女、那来历不明的邪虫,却从头到尾,选择了沉默、隐瞒、自保。

哪怕后来得知她的儿子被害,哪怕知道她痛不欲生、几近疯癫,高太妃也从未想过站出来,向她坦白半句真相,还把这白骨虫也毁了。

蔡寮望着眼前崩溃失态的高太妃,眼底漠然如冰,心里却轻轻掠过一声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叹息。

她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时,对眼前这位太妃,也曾有过一段颇为恩宠的时光。

那时的高太妃,年轻、温顺、容貌出众,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经世事的干净,不似后宫其他女子那般精于算计、步步为营。

先帝那般偏爱她,大抵也是因为这张出众的容貌,和那份看起来格外单纯无害的性子吧。

殿内的压抑与悲泣还在弥漫,赵玄衣的目光却始终轻轻落在蔡寮身上,不曾移开半分。他很快留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间凝着一抹刺目的暗红,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她素净的肌肤上格外扎眼。方才她握刀逼问、动作凌厉,竟未曾察觉自己已受了伤。

赵玄衣眼底的明朗瞬间添上几分真切的担忧,他上前半步,语气不自觉放轻放缓,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开口:“蔡小都事,你手上沾了血,可是方才执刀时被剑锋划伤了?有没有伤到要紧之处?”

蔡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腹偏上的位置,一道细而浅的伤口不知何时划开,渗着细密的血珠,方才被戾气与心绪掩盖,此刻经人提醒,才隐隐泛起细微的刺痛。原来竟是方才握刀太紧、被刃口不经意划伤的痕迹。

她缓缓抬眼,撞进赵玄衣盛满担忧的眼眸里。

他眉眼温和,神色真切,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直白的在意,没有算计,没有疏离,更没有漠然,就那样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望着她,只为她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而牵挂。

景元二十三年的冬,雪下得疯魔,鹅毛大的雪片砸在冷宫残破的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碎响。殿内没有地龙,没有炭火,只余刺骨的寒风从破洞的窗纸里灌进来,卷着雪沫子落在蔡寮单薄的青布衣上,冻得她肌肤泛出青紫色的寒斑。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三日。

起因再简单不过,太后执意要给彼时还是储君的赵玄衣纳侧妃,明着是为皇家开枝散叶,暗里却是将母家侄女安插在她身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拿捏她的正妃之权。她不肯屈从,顶着满宫的压力直言拒婚,触怒了太后最忌讳的逆鳞,当夜便被一道口谕打入这座废弃的偏殿,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里,无人问津,无衣无食,只有无尽的寒冷与孤寂,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智。

可她万万没想到,更大的劫难,会在第四日清晨轰然降临。

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惊飞了梁上的尘灰。

狂风卷着暴雪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狭小的殿宇。蔡寮扶着冰冷的土墙勉强站稳,抬眼望去,便看见那个她倾心相待、托付终身的男人,立在风雪门口,周身裹着骇人的戾气。

赵玄衣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腰束玉带,往日温雅的眉眼此刻彻底被怒色覆盖,眉峰紧蹙,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嫌恶,那张京中无数女子倾慕的俊朗面容,此刻狰狞得如同索命的厉鬼。他大步踏过满地积雪,靴底碾碎冰晶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蔡寮的心上。

他没有半句问候,没有半分担忧,开口便是淬了冰刃的呵斥,字字诛心。

“是你做的,对不对?”

蔡寮一怔,冻得僵硬的心脏骤然一缩,茫然地望着他:“殿下……你说什么?”

“装什么糊涂!”赵玄衣猛地提高声音,怒目圆睁,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太后为我择选的侧妃,昨日在入府途中被人辱了清白,毁了一生!满府上下,除了你,还有谁有这般歹毒的心思,还有谁有动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不过是让你容下一个女子,你就如此善妒狠厉,不惜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毁人名节?”

一句句指控,如同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蔡寮的头上。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三日未曾踏出殿门一步,连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晓,何来的机会动手害人?

她张了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想要辩解,想要喊冤,想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栽赃陷害。

可话还未出口,体内沉寂已久的剧毒,骤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那是被人暗中下在饮食里的慢毒,平日里潜伏在经脉骨髓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遭遇严寒、情绪剧烈波动,便会如万千毒蚁同时啃噬五脏六腑,又如烧红的铁针,一寸寸扎穿她的筋骨。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从丹田直冲头顶,席卷四肢百骸。

蔡寮浑身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踉跄着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有着蚀骨的毒性,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小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瓣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入碎冰。

她疼得浑身痉挛,指尖深深抠进地面的青砖缝隙里,指节泛出可怖的青白,意识在剧痛中不断沉浮,几乎要彻底昏死过去。

前世冷宫的刺骨风雪与蚀骨毒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冷漠诛心的呵斥,蔡寮猛地攥紧掌心,被剑锋划伤的伤口骤然被力道扯得生疼,那道尖锐的痛感终于将她从无边的噩梦里狠狠拽回现实。

她缓缓抬眼,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赵玄衣脸上。

依旧是那张眉眼俊朗、轮廓分明的脸,依旧是那双此刻盛满关切与暖意的眼眸,依旧是那副温和坦荡、毫无阴霾的模样。可落在蔡寮眼中,却与记忆里那个在冷宫中怒目相向、冷漠鄙夷的身影死死重叠,再也分不开,辨不明。

蔡寮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怒意与前世残留下的刺骨寒意,不再去看赵玄衣那张让她心绪大乱的脸。她垂眸将藏着白骨虫的木盒往怀中又按了按,确保此物稳妥收好,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将所有情绪都裹进一层冰冷的坚硬外壳里。

她抬眼时,眸中已只剩公事公办的冷锐与疏离,再无半分多余波澜,目光径直掠过眼前二人,落在身侧待命的孟铎安身上,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孟铎安,我们走。”

话音落下,她便侧身迈步,径直朝着殿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行至门口时,她脚步微顿,背对着殿内的大皇子与谢易安,声音清冷如冰,一字一顿地宣告。

“小卫王与白骨虫一案,是我皇都司分内职责,我自会彻查到底。

此间内情,不劳二位费心插手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