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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认识

蔡寮手中短刀依旧凝着冷冽寒光,目光如寒刃般死死锁在高太妃脸上,没有半分退让。那双眼眸里翻涌着两世的恨意与警惕,每一寸凝视都带着拆穿谎言的锐利,直逼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声音低沉而冷硬,一字一顿,砸得殿内空气都为之发颤。

“高太妃,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白骨虫究竟从何而来,是谁交到你手上,是谁指使你用此等阴毒之物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你最好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高太妃被她这股逼人的气势彻底压垮,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与茫然寸寸碎裂。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肩颓然垮下,眼底翻涌着惊恐、慌乱与绝望,再也支撑不住那层完美的伪装。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在窒息般的压力下,崩溃般道出了所有真相。

“我说……我说……”

“那日得知殿下坠马,大夫说伤势极重,极有可能落下终身残疾,永远无法再像常人一般行走。我儿那样骄傲的人,自幼风光无限,意气风发,怎么能忍受变成一个瘸子,一辈子被人耻笑?我一想到他会因此痛苦绝望,便心如刀绞,方寸大乱。”

“就在我最慌乱无助的时候,府里突然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婢女,她低着头,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只悄无声息地递来一只雕花木盒。她说盒中是寿虫,能治殿下腿伤,还说寻常白足虫清创只会留下病根,让殿下终身带疾,可这寿虫不同,能借他人寿命补全筋骨,用后绝不会留下半分后遗症,能让殿下完好如初。”

“我当时一心只想救我的儿子,只想让他恢复原样,根本来不及细想。等我回过神想要追问她的姓名、来历、主人是谁时,那婢女已经转身消失在廊下。我立刻派人追出去寻,可府内外翻了个遍,再也找不到半分踪迹,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知道借寿有伤天和,也知道此事诡异,可我已经没有选择。我怕殿下真的废了,怕他这辈子毁了,便鬼使神差地趁着郎中不备,偷偷将盒中的白骨虫换走了白足虫……我没有问过郎中的意思,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我只是想救我的孩子啊……”

高太妃泣不成声,泪水混着绝望滑落,整个人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太妃的体面。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白骨虫,我不知道它会噬骨毁筋……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用在我亲生儿子身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蔡寮握着刀的手猛地一紧,心底寒意骤生。

就在高太妃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整座内殿陷在死寂与寒意之中的刹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淡淡冷嗤。

声音不高,却清冽如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锐利,轻飘飘撞在人心上,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喘息与雨声。

“当真是一出好戏。本王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亲手用蛊虫,坑害自己亲生儿子的。”

话音落下,殿门口那道被雨雾染得朦胧的光影里,缓缓走进两道身影。

为首之人一身明黄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雅却自带一股沉敛威仪,正是大皇子赵玄衣。他步履从容,眉眼微垂,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狼藉,扫过榻上昏迷的小卫王,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郎中,最后落在涕泪纵横的高太妃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冷寂的评判。

他身后半步,跟着另一位少年人。

一身素色锦袍被风雨浸得微润,更衬得身姿孤挺清瘦。他脸色尚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苍白,额角碎发微湿,一双眼却深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只静静立在那里,周身便自带一层疏离冷寂的气场。正是刚从宫中出来、被太后亲命为皇都司御史的谢皇觉。

殿内的阴冷潮气还缠在鼻尖,窗外冷雨敲打着窗棂,发出绵密而压抑的声响。高太妃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老郎中瑟瑟发抖噤若寒蝉,一触即发的对峙被骤然闯入的两人生生截断,空气里弥漫着惊魂未定的紧绷。

大皇子赵玄衣上前一步,周身那股居高临下的冷冽淡漠如同冰雪遇阳,刹那间消融大半。

他微微侧首,目光径直落在握刀而立、一身戾气未散的蔡寮身上,眉眼舒展,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明朗干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意。那笑容不掺半分算计,不带半点虚伪,像雨雾中骤然破开的日光,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将殿内沉沉的阴霾都驱散了几分。他身姿挺拔,语气自然熟稔,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热忱,朗声开口:“蔡小都事,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眼神坦荡热忱,没有皇子的矜贵倨傲,没有上位者的审视压迫,只当她是旧识故人,热情得毫无距离感。

蔡寮握着短刀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怔怔抬眼望住他。

眼前这张脸,眉目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是京城无数贵女倾慕的模样。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盛着暖意,明亮、坦荡、鲜活,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

可就是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在前世,却是她困守深宫、冰冷孤寂的夫君。

她至今清晰记得,前世大婚那日,红烛高燃,喜帕遮头,她满心忐忑地等着那个注定相伴一生的人。可他踏入喜房,全程沉默无言,连一句温言都没有。他站在远处,眉眼冷淡,神情疏离,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意,看她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漠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婚后的岁月里,他更是终年冷脸相对,寡言少语。

蔡寮望着眼前笑意明朗的赵玄衣,指尖微微发颤,一段被深埋在冰冷婚姻下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那三年死寂般的深宫婚姻摧残得太久,久到几乎快要忘记,在大婚之前,在他登基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这般轻松坦荡、暖意融融的时光。那时的他,还不是那个冷漠寡言、步步为营的帝王,也不是后来对她疏离冷淡、形同陌路的夫君,而就是此刻眼前这般模样,眉眼明亮,笑容热忱,会主动与她搭话,会毫不掩饰地对她流露善意,会在她执行公务遇险时悄然相助,会在她疲惫沉默时递上一句温和的宽慰,所以那个时候圣旨下来,她也没有反抗。

蔡寮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强行将翻涌的前世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剥离。她不愿再多看赵玄衣一眼,那抹过于灿烂的笑意,像一把淬了温火的尖刀,刺得她心口发疼,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难耐。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波澜。右手持着短刀,刀尖轻挑,将那只尚在微微蠕动、泛着青白光泽的白骨虫,精准地挑回了那只雕花木盒中。虫身触到盒底锦垫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股蚀骨的阴寒之气,仿佛也被一同封入其中。

她左手覆上盒盖,指腹摩挲过盒面精致却冰冷的缠枝莲纹,稍一用力,“咔嗒”一声脆响,铜质合页扣合,彻底隔绝了内里的诡谲与凶险。做完这一切,她手腕一翻,将木盒稳妥地收入怀中,与内衬的夹层贴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不愿再在此地多留片刻的决绝。

握着短刀的手指缓缓松开,她敛去周身尚未散尽的戾气,抬步便要朝着殿门走去。那道身影笔直而孤绝,仿佛这殿内的惊涛骇浪、阴谋诡谲,都与她再无干系。

然而,她刚迈出半步,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便如同凭空生出的山岳,稳稳挡在了她的面前。

带着雨后湿意的衣袂轻晃,掠过她的眼前,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檀香与草药的清冷气息。

蔡寮脚步骤顿,猛地抬眼,视线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是谢皇觉。

他依旧站得笔直,仿佛方才在宫道上那场撕心裂肺的蛊毒发作,不过是一场错觉。只是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似覆了一层薄雪,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额角的碎发被微凉的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冷寂。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方微微隆起的木盒上,睫羽轻颤,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方才还带着蛊毒发作后微哑的嗓音,此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这殿内死水般的氛围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高太妃压抑的啜泣,穿透了窗外连绵的雨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蔡小都事,留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抬升,与她惊愕的视线相撞,黑眸深处翻涌着不知名的深意。

“这白骨虫,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