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程结束大半，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校园彻底热闹起来。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最灼人的热度，只剩下融融暖意洒在塑胶跑道上，微风掠过操场，捎来草木与少年身上独有的朝气。于季艺闲来无事，独自沿着环形跑道慢慢散步，整个人也渐渐从课堂的拘谨里放松下来。
操场上随处都是活动的身影，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围了不少人，运球声、欢呼笑闹声此起彼伏，一群男生正打得热火朝天。跑道上也有三三两两结伴散步、慢跑的同学，处处都是鲜活的气息。于季艺慢悠悠走着，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心情难得闲适。
就在她走到跑道中段时，一颗篮球突然脱离人群，带着力道直直朝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事发突然，距离又近，于季艺甚至来不及做出躲闪的动作，下意识地微微闭眼，以为下一秒就要被球砸中。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拦下了飞驰而来的篮球。
于季艺睁开眼，才看清出手相助的正是上午在16班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她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连忙开口道谢：“谢谢你啊。”她对对方的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一时没能记全，略显窘迫地补充道，“请问……你是江同学对吧？”
男生抱着篮球，眉眼带着爽朗的笑意，语气轻松地自我介绍：“我叫江时燎，时间的时，燎原的燎。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原来是江时燎，多谢你了。”于季艺笑着点头，两人顺着跑道并肩停下，本打算再多聊上几句，不远处一名男生四处张望，快步走到江时燎身边。
那人左右看了一圈，随口问道：“对了，你知道谢失言在哪儿吗？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见到他人影。”
江时燎掂了掂手里的篮球，了然地勾了勾唇角：“估计还在图书馆呢。早上开学典礼发言的事闹得他被班主任约谈，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边，没怎么出来走动。”
问话的同学应了一声，没再多打听，转身便朝着篮球场的方向回去了。
两人之间短暂陷入安静，谢失言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瞬间勾起了于季艺上午的种种回忆。走廊里猝不及防的对视、对方被老师训斥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向江时燎问道：“他……为什么会被老师批评呀？我早上见他路过走廊，正好看到他跟着班主任，一直有些好奇。”
“这事说起来也算有趣。”江时燎笑了笑，耐心解释道，“我们班主任提前给他准备了满满一页的演讲稿，篇幅特别长，就是按照以往正式发言的规格写的。结果他上台之后，考虑到大家在太阳底下站了太久，直接大刀阔斧删减内容，只留了短短几句话。虽说他这番举动体谅了全场所有人，可到底没有遵从校方和老师的安排，回头自然就被班主任单独叫去谈话了。”
听完这番解释，于季艺恍然大悟。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开学典礼上那一段简短又暖心的发言，再想到他因此受到训斥，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点了点头，再次向江时燎道了谢，“今天真的麻烦你两次了，我先先走了。”
和江时燎道别后，于季艺转身离开跑道，脚步却不由自主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她平日里极少踏足图书馆，偶尔进去也只是单纯为了躲避烈日、吹一吹室内的空调，从来不会特意前来。可此刻得知谢失言独自待在那里，心底便生出了一股难以克制的念头，想去看一看，那个始终沉静内敛的人，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脚步一步步靠近图书馆大楼，夏末的风拂过身侧，她的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前世的记忆、两世相伴又别离的恐惧，还有重生后一次次偶遇时的拘谨与心动交织在一起，让这一段短短的路程，也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道缓步走了多久，才算走到图书馆门前。这所校园占地面积不小，从操场一路穿行过来，路途不算近，午后残留的暑气依旧裹在空气里，走得人微微发热。于季艺抬起手，对着脸庞轻轻扇了扇风，驱散扑面的燥热，随即抬手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门扉开合间，一股清凉的空气迎面而来，和室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馆内安安静静，虽有不少前来自习、翻阅书籍的学生，却只听得见书页翻动的轻响与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氛围静谧又舒缓。
她几乎没有多想，视线下意识地望向图书馆靠窗的固定区域。那个位置她实在太过熟悉，在前两世的时光里，她无数次在这里见过那个身影。目光落处，谢失言果然就坐在那里。
他独自倚着靠窗的桌椅，坐姿依旧端正挺拔，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柔和地洒下，落在他垂着的眉眼、肩头与摊开的书页上，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外界的喧闹被厚重的馆门隔绝在外，他整个人沉浸在书本之中，神情专注淡然，周遭来往走动的人群，似乎都无法惊扰到他半分。
于季艺站在门口不远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就那样静静望着那个方向。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偶遇时的局促，有前世残留的忌惮，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柔软。她明明只是抱着好奇想来看看，可真正见到人时，又开始犹豫不前，既不敢贸然上前搭话，也不愿就此转身离开。
于季艺放轻脚步，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到那张靠窗的桌旁，顺势拉开椅子，径直在谢失言对面坐了下来。
图书馆本就是公共区域，座位本就自由，谢失言察觉到对面有人落座，只是极轻地抬了抬眼皮，视线短暂扫过她，便又落回书页上，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前来自习的同学。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于季艺安安静静坐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人脸上。她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历经两世相伴，本该早已习惯，可此刻静下心细细打量，依旧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感慨。
难怪学校里总有学妹私下议论，说谢失言样貌出众。眉眼清俊，轮廓利落，阳光柔化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整个人看着干净又耐看，几乎挑不出半点瑕疵。她在心底默默吐槽，忍不住腹诽：女娲造人未免也太偏心了，怎么有人能把长相生得这般完美。
她看得入神，视线久久凝在对方身上，目光实在太过直白炙热。原本专心看书的谢失言终于再次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直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你有事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把于季艺吓了一跳，她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泛起热意，支支吾吾了两声，连忙摆手掩饰慌乱：“没、没事啊，我就是过来看书的。”
谢失言的视线淡淡往下一移，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桌面。桌面上干干净净，别说书本，就连一页纸都没有。
于季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看人，居然连书都忘了拿。尴尬瞬间漫上心头，她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再也没法坦然坐着，慌忙站起身。
“我、我先去挑两本书。”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快步躲到一旁的书架后方，背对着阅览区，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里不住哀嚎。
也太尴尬了！光顾着胡思乱想犯花痴，居然连最基本的书本都忘了取，这下怕是要被对方当成怪人了。她靠着书架深呼吸，拼命压下心头的窘迫，好半天才稍稍平复下来，慢吞吞地伸手在书架上胡乱翻找书籍，假装认真挑选的模样。
于季艺躲在书架旁，指尖随意划过一排排书脊，努力压下刚才当众犯花痴的尴尬，想让自己发烫的脸颊彻底降温。
可就在这时，两道细碎又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不远处的书柜拐角悄悄传了过来。
她下意识停下动作，顺着声音望过去。
是两个低年级的学妹，鬼鬼祟祟地缩在书架阴影里，手机屏幕亮着微光，镜头正远远对准靠窗的方向——对准了安安静静看书的谢失言。
两人举着手机，一边偷拍一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功利与敷衍。
“真搞不懂啊，这人看着也就一般，怎么还有人专门花钱收他的视频？”
“管那么多干嘛，给钱就行。他长得确实耐看，拍几条高清的，转手就能卖出去，稳赚不亏。”
她们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于季艺耳里。
于季艺眉峰微蹙，心底瞬间沉了下来。
她能理解学生私下偷偷拍好看的同学、悄悄存图的心思，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专门偷拍谢失言的画面，当成商品转手卖钱。
看着两个学妹熟练调整角度、不停抓拍的样子，于季艺心底的火气瞬间压不住了。
她敛去脸上所有窘迫，缓步走了过去。
两个学妹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来人，还在专心调整镜头。下一秒，手腕突然被人稳稳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制感。
学妹吓得浑身一僵，喉咙里下意识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于季艺反应极快，抬手直接捂住她的嘴，眼神冷静沉静，对着两人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嘘——别吵，图书馆保持安静。”
她顺势从对方僵住的手里抽过手机，指尖利落点开相册、视频界面。
“学妹，偷拍别人本来就不合适。”于季艺慢条斯理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带着力度，“更何况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入校，你们不清楚吗？”
两个低年级学妹明显是第一次被抓，吓得手足无措，浑身紧绷，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整个人都慌了神。
看样子完全是刚入行的新手，胆子小得很。
于季艺没有为难她们，却格外仔细。
她不仅删掉了刚刚偷拍的全部视频，还点开最近删除，彻底清空复原记录，甚至顺带检查了相册库存、草稿文件，确认没有任何留存、没有任何备份，才彻底放心。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锁屏，递回学妹手里。
“我不追究你们私自带手机进校的事，也不通报老师。”
于季艺垂眸看着两人，语气淡淡，威慑力却十足：“不管是谁让你们来拍的，不管你们打算把视频卖给谁、用来做什么。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但我警告你们，仅此一次。”
她抬手指了指窗边依旧安静看书的谢失言，继续说道：“他只是普通学生，不是网红，也不是你们牟利的工具。偷拍别人换钱，很不体面。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们偷拍他，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两个学妹被她的气场震慑，慌忙点头，小脸发白，支支吾吾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学姐……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说完，两人拿着手机，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消失在了图书馆门口。
走廊恢复安静，周遭再次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于季艺站在原地，轻轻吐了口气，忍不住在心底失笑。
好像什么时候都这样。
长得出众的人，总会被人偷拍、被人肆意评判，被拿去牟利、被随意议论。
相貌普通的人，也会被偷拍截图，发到网上调侃戏谑。
好像不管是什么样子，只要身处人群，就逃不过旁人随意的镜头与流言。
她轻轻摇了摇头，随手从书架上抱了几本薄书，转身走回原来的座位。
可刚一落座，她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对面的谢失言，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本。
他抬着眼，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沉静又清晰，清清楚楚地盯着她。
于季艺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不会吧……
他全都听到了？
刚刚她霸气护场、厉声警告两个学妹的全过程，难道都被他尽收耳底？
尴尬和窘迫瞬间席卷全身，于季艺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立刻抬手，将怀里的书本死死挡在自己脸前，只露出一双慌乱闪躲的眼睛，假装认真翻书，试图蒙混过关。
对面的谢失言静静看了她几秒，清冷沉静的眉眼间，忽然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声线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温柔，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喜欢看这些书？”
于季艺一愣，下意识把挡脸的书本挪下来，低头看向自己随手抱回来的一摞书，瞬间瞳孔微僵。
她刚才慌乱躲尴尬，随便在书架上胡乱抽了五六本，清一色都是图书馆馆藏的重生题材经典文学、人生复盘类名著，有《活着》《平凡的世界》，还有几本侧重命运与人生抉择的现实主义书籍，刚好都是校园图书馆很常见、真实存在的书目。
偏偏这些书，放在别人眼里是感悟人生，放在两个重生过的人眼里，意味完全不一样。
于季艺脸颊微热，脑子飞速运转，硬着头皮瞎圆说辞，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对啊，我很喜欢这类书。”
她说着，自己都想尴尬抠地，却还强行一本正经胡扯：“我觉得这些关于命运、人生重来的故事很有意义，能学到很多人生道理、人情世故，多看挺长见识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心底都偷偷发笑。
谁能想到，她这辈子真的经历过重生，哪里是看书学道理，分明是亲身趟过两次生死轮回。
谢失言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戳穿她。
他淡淡应声：“那你还真的很努力。”
短暂停顿后，他眸光微沉，语气带着一丝刻意又隐晦的深意，字字轻柔，却精准撞进她心底：“如果有什么看不懂、关于重生的问题，也可以问我，我也略懂一些。”
这句话太过直白，又太过隐晦。
普通学生只会当他随口说笑、聊书本内容。
可经历过两世重生、满心忐忑的于季艺，瞬间就听懂了藏在话里的所有深意。
她整个人骤然一怔，指尖微微发紧，抬眼直直看向对面的少年。
原来他真的知道。
他和自己一样，带着完整的记忆重来。
巨大的震颤漫过心底，有慌乱，有释然，更多的是那份藏了许久的、无人知晓的共鸣。
她愣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下头，小声应了一个字：“嗯。”
之后两人没有再多说话，重新陷入安静。
图书馆依旧静谧温柔，晚风透过窗缝轻轻吹进来，掀动书页边角。两人隔着一张书桌静坐，没有刻意靠近，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生疏与拘谨。
这份安静不再尴尬，而是属于两个重生之人、独有的隐秘平和。
不知静静坐了多久，傍晚的晚自习预备铃声准时响彻整个校园，清亮的铃声打破了馆内的沉寂。
前来自习的学生纷纷起身收拾书本，准备返回教室。
于季艺也收拢心神，抱着怀里的书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道干净的指尖轻轻递来一张叠得整齐的小纸条，悄无声息塞进了她的手心。
是谢失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写的，字迹清隽工整，落笔沉稳。
不等于季艺反应，他已经率先起身，利落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率先转身随着人流走出了图书馆，没有多余的动作，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随手递了一张普通便签。
于季艺站在原地，攥着掌心薄薄的纸条，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她抱着书，慢慢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吹散了午后的余热。路上来往的学生说说笑笑，热闹喧嚣，她却只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满心都是翻涌的心绪。
走到无人的楼道拐角，她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展开纸条。
寥寥数语，清晰落在眼底：
「谢谢你帮我，于季艺。关于重生的所有问题，记得来问我。」
字迹利落，语气笃定。
于季艺怔怔看着这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
心底盘旋两世的不安、胆怯、迷茫、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有了归宿。
谢失言，
原来你真的全部记得。
原来这第三世，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终于有时间改文了，但感觉改的还是好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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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共赴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