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整栋宿舍楼就被陆续响起的动静唤醒。
于季艺揉着眼睛坐起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晃眼，不用出门也能察觉，今天又是个艳阳天。她和陈星稚同住一间寝室，两人都是住校生，收拾床铺、洗漱、换好校服，一路结伴往教学楼走去。
“昨天累了一整天，今天一睁眼就要赶开学典礼，我人都还没缓过来呢。”陈星稚一边走，一边伸手揉了揉胳膊，语气满是无奈，“手腕到现在还有点酸，都是昨天搬垃圾、整理书本闹的。”
于季艺深有同感，轻轻活动着手腕：“我也是，本来还以为今天能轻松点，结果一早就要去操场列队。而且你看这太阳，等会儿站在外头肯定不好受。”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细碎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前排一名男生趴在桌面上，闷闷地开口：“真搞不懂安排，昨天又是大扫除又是领新书，忙得脚不沾地，开学典礼为啥不昨天一起办了？”
旁边有人随口接了句：“昨天各班都在收拾内务、清点教材，校园里乱糟糟的，学校哪有精力组织全校活动，拖到今天也正常。”
“可今天这太阳也太毒了。”有人抬眼望向窗外，灼热的阳光直直穿透玻璃，“光是在教室里都觉得闷，等去操场站着，指不定要晒多久。”
这类吐槽零星响起几句，没有大肆喧闹。于季艺拉着陈星稚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简单翻了两页。
“听这意思，今天怕是要在太阳底下熬好久。”陈星稚把书本摊开，悄悄用书页挡在脸前扇风。
“没办法，全校统一安排，只能忍着了。”于季艺弯了弯嘴角，目光扫过斜斜刺入教室的阳光，“你看，现在才早读时间，阳光就已经这么烈，等到正式集合，温度只会更高。”
没一会儿，校园广播响起集合通知，各班按照次序列队，缓缓朝着操场走去。
偌大的操场上，数千名学生整齐站定。烈日高悬头顶，热浪翻涌，地面被晒得发烫，没站片刻，不少人的额角就冒出了汗珠。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开学典礼的讲话流程向来冗长，队列里渐渐响起压抑的小声叹息。
主持人登台开场后，漫长的讲话环节正式开始。
先是校长致辞，话语绵长规整，从新学期寄语讲到校园规章。台下众人渐渐没了精神，有人悄悄交替双脚缓解腿酸，有人抬手反复擦汗，一张张脸上都写满无奈，眼神放空，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校长话音落下，众人刚松了半口气，又一位校领导走上讲台。
队伍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气，却没人敢大声议论。
紧接着是政教处主任上台，逐条强调纪律、安全与学风，叮嘱的话语一句接一句。接连三四轮讲话下来，全场学生彻底蔫了，个个面无表情望着主席台，眼神呆滞，满满的“生无可恋”，连小声吐槽的力气都消减大半。
“完了完了，一轮接着一轮，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陈星稚侧过身，凑到于季艺耳边，用气音小声吐槽，脸颊被晒得泛起红晕，“我的腿都开始发麻了。”
于季艺微微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我也快站不住了，流程也实在太繁琐了。再等等，应该快到尾声了。”
她说话时，视线不经意掠过高二队伍前排，一眼便看到了谢失言。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即便身处闷热枯燥的环境里，也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烦躁。昨日垃圾桶的乌龙、图书室里简短的提醒，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叠加着重生以来复杂的心绪，一缕淡淡的酸涩悄然缠上心头。于季艺连忙收回目光，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强迫自己专心面对眼前的典礼。
好不容易等到政教处主任走下讲台，台下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都以为终于要结束了。
可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有请高二优秀学生代表，谢失言同学上台发言。”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所有人脸上同步挂上无奈的神情——居然还有学生代表发言。大家耷拉着眉眼，认命地站在原地，彻底放弃了“马上解散”的期待。
谢失言缓步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日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校服衣角被微风轻轻拂动。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一片被烈日晒得疲惫的人群，开口的声音清朗又温和：
“大家好，我是高二16班的谢失言。很荣幸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知道大家已经在烈日下站了很久，所以我长话短说。”
台下众人皆是一怔，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集中了几分，没人料到他一开场就说出这样的话。
“首先欢迎各位高一新同学加入盛京澜高中这个大家庭，愿你们尽快适应新生活，明确方向，踏实前行。也祝愿高三的学长学姐放平心态，全力以赴，奔赴属于自己的理想。”
他顿了顿，语气真挚简练：“新的学期，愿我们所有人都能沉下心来认真治学，严于律己，不负时光，成为更好的自己。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短短几句话，干脆利落，全程不过几十秒。
全场先是短暂的寂静，下一秒，队列里压抑不住的小声惊呼与感慨此起彼伏。
“我的天，就这么结束了？也太短了吧！”
“终于碰到个体谅我们的了，这简直是今日救星啊！”
原本蔫头耷脑的学生们瞬间精神了些许，脸上的无奈也散去不少。
“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长话短说，太懂我们了。”陈星稚又惊又喜，悄悄撞了撞于季艺的胳膊。
于季艺望着台上从容鞠躬、转身走下讲台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那点滞涩的情绪也柔和了几分。寥寥数语，却格外让人舒心。
谢失言回到队列站好，余下的流程格外精简，没过几分钟，主持人便高声宣布典礼结束。
“解散！”
两个字落下，整个操场瞬间恢复活力。学生们纷纷活动腿脚、甩着胳膊，压抑许久的吐槽声再次响起。
“可算结束了，站这么久，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还好最后这位学生代表给力！”
“对比前面一连串讲话，他这段发言简直是清流，太体恤人了。”
各班有序返程，人流缓缓向教学楼移动。行进途中，两支队伍短暂交汇，于季艺抬眼，恰好和谢失言的视线相撞。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点头示意，便随着人流擦肩而过。
回到教室，燥热依旧萦绕不散。同学们纷纷拿起水杯大口喝水，教室里热闹了不少。
于季艺和陈星稚坐回座位，先后揉着发酸的双腿。
“总算熬回来了，站在大太阳底下站这么久，我整个人都晒得发晕。”陈星稚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又热又累。”于季艺活动了一下双腿，又下意识揉了揉手腕，“不过今天倒是意外，那位学生代表讲话格外简短，也算帮我们减负了。”
“可不是嘛，绝对是全场最大惊喜。”陈星稚笑着接话。
窗外阳光依旧炽烈，蝉鸣声声响起。漫长又充满趣味吐槽的开学典礼落下帷幕，高二新学期的日常学习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教室里的燥热久久散不去，刚刚从暴晒的操场回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气。
没过多久，班委会的同学直接打开了教室的中央空调。
微凉的风缓缓吹落，驱散了满室的闷热，原本瘫在座位上哀嚎的同学们，瞬间舒服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教室里面的喧闹也慢慢变得松弛下来。
陈星稚拿起桌角的水杯，晃了晃空荡的杯底，转头对于季艺说道：“我去接点凉水，快热炸了，你要不要等下也接一杯？”
于季艺点点头：“你先去，我歇会儿。”
陈星稚揣着水杯快步走到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旁，可往出水口一看，桶里干干净净，一滴水都倒不出来。
她当场愣住，随即忍不住哭笑不得地吐槽出声：
“我天啊，你们这帮人也太能喝了吧！昨天才刚换的满满一大桶纯净水，这才一上午的功夫，直接给造空了？”
周围几个路过、准备接水的同学见状，也只能无奈摆手，悻悻而归。
陈星稚看着空空的水桶，彻底放弃在本班接水的念头。
她懒得挤在人群里等换水，干脆转身折回座位，一把拉起还在轻轻揉腿的于季艺。
“走了走了。”
于季艺被她猝不及防拽得站起身，有些茫然地抬眼：“去哪儿？不坐着休息吗？”
“班里没水了。”陈星稚皱着小脸，一脸怨念，“再待下去只能喝空气，我带你去隔壁借水。”
于季艺微怔：“隔壁？16班？你在16班有认识的人啊？随便去接水不太好吧。”
陈星稚眼底闪过一点狡黠，抬手抵在唇边，对着她比了个小声的“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保密，跟着我就行。”
说完，她不由分说，牵着于季艺的手腕，径直走出了15班的教室。
刚踏出教室门，一股滚烫的热风瞬间扑面而来，和教室里的清凉形成极致反差。
走廊里没有空调，夏末的烈日晒得走廊栏杆发烫，空气里都是燥热的温度，让人瞬间又闷出一层薄汗。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前走，几步就走到了隔壁的高二十六班门口。
此刻刚开完开学典礼，各班都处在放松的状态，十六班教室里人声松散，不少同学在闲聊、收拾书本，氛围热闹又松弛。
陈星稚站在教室门口，微微探头，熟稔地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江时燎！”
教室中段的位置，一名身形高挑的男生闻声抬头。
少年眉眼张扬，气质随性慵懒，一看就是性格开朗爱玩的类型。他抬眼看见门口的陈星稚，立马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起身走了过来。
“稀客啊，十五班的小妹妹，特地过来找我？”江时燎倚在门框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怎么，刚开完典礼，晒傻了？”
陈星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手里的空水杯递了过去：“别贫，帮个忙。你们班有水吧？帮我和我闺蜜接两杯水。”
江时燎挑眉，故意逗她：“求人办事态度这么拽？不得好好求我一下？”
“江时燎你够了。”陈星稚翻了个白眼，语气随意又熟稔，“咱俩谁跟谁，别整这些虚的，赶紧帮我接就行，别耽误我们时间。”
“行行行，服了你了。”江时燎无奈失笑，伸手接过两个水杯，“坐等吧，本少爷给你服务。”
于季艺站在陈星稚身侧，安静看着两人熟络的打趣互动，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陈星稚性格外向，认识不少别的班的同学，只是没想到她和16班的江时燎这么熟。
视线随意掠过喧闹的16班教室，下一秒，却不经意间定格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谢失言就坐在那里。
周遭的教室里满是喧闹的谈笑声，有人追逐打闹，有人围坐闲聊，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唯独他那一片区域，安静得像是自成一个世界。
他微微垂着眼，坐姿端正挺拔，正低头专注看着桌面上的书本，指尖轻轻捏着书页，动作安静又温柔。
窗外炽烈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干净清隽的侧颜轮廓。外界所有的嘈杂、躁动、嬉闹，仿佛都半点沾染不到他身上。
于季艺的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微微失神。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无论身处多么热闹杂乱的环境，他永远沉静、清醒、安稳，像立于喧嚣之外的一束清风，干净又遥远。
心底那股熟悉的、浅浅淡淡的酸涩，又悄然慢悠悠地漫了上来。
“看什么呢？发呆啦！”
耳边忽然传来陈星稚的声音，手腕被她轻轻拽了一下，拉回了飘忽的思绪。
于季艺猛地回神，眼底的失神瞬间敛去，连忙应了两声：“哦哦，没什么。”
她来不及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便被陈星稚牵着，转身朝着15班的方向走了回去。
身后的喧闹与那道安静清冷的身影，一并被隔在了走廊尽头。
两人刚踏进教室，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响彻整栋教学楼。她们默契地快步走回座位坐好，班里同学也迅速收了玩闹，安静等候老师到来。没过多久，英语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课堂正式开始。
于季艺向来对英语提不起兴趣，倒不是不愿学习，而是她仿佛天生擅长这门科目，即便不认真听讲，知识点也能轻松掌握。唯有数学是她的弱项，也只有在上数学课时，她才会打起十二分精神。这节英语课，她索性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思绪飘远。她的座位紧邻走廊窗户，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静静望向窗外。
窗外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教室里的讲课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就在这时，一道严厉的训斥声从走廊传来，听得出是16班的班主任。于季艺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对方一边走一边低声训话，身后紧跟着谢失言。
四目在顷刻间猝不及防地对上。于季艺心跳微乱，连忙移开视线。她在好友面前向来开朗随性，可每次面对谢失言，总会不自觉地收敛姿态，心底满是说不清的拘谨。上辈子的经历太过痛苦，如今相关的记忆已经慢慢变得模糊，她记不清结局里究竟是谁先离去，也想不起当年是谁为谁付出、又是因何走到最后一步。
她正顺着零碎的记忆往下回想，一道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于季艺。”
于季艺猛地回过神，抬头对上英语老师的目光。“发什么呆呢？好好听课。”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周围几道视线纷纷投来，她耳尖泛起薄红，略显尴尬地应了一声“哦”，随后端正坐姿，目光落到前方的黑板上，只是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酸涩，依旧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