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并没有开灯,借着外头不时闪过的光亮,依稀可见地上散落着少有的物品。想来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房间里的摆设极少。
贺思中......
周宜然轻手轻脚地往内间走去。
鲜少人知道,一年多以前,在誉峰别野,她也曾陪他经历了那么一次雷雨之夜。
她后来曾小心问过陈恒,他只说一开始贺思中也有去看过好几个心理名师,可都没有成效,甚至半点缓解也无,再后来他就放弃了心理治疗。
身心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加注,难以想象,那折磨当是成倍的。
随着脚步接近,一道极致隐忍克制的沉吟伴随着雷声传来。
周宜然走到墙边点了壁灯的开关,暖色一下子盈满了屋子。
贺思中强撑着一丝理智,声音低沉嘶哑,略带乞求,“别...别开灯......”
他同上次她见到的一样,特意避开地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攥紧的拳头,衣衫不整,手臂上脖颈上,甚至是额头,暴浮的青筋明显,冷汗微冒,还有许多大小不一,渗出红色的新伤......
原本仰着头努力抑制痛苦的贺思中,在灯被打开之后,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双膝之间。
上一次,她听他的话关了灯,但他并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反而好似在黑暗之中,愈渐有加重的趋势。
周宜然快步上前,跪在地上抱住了贺思中。
在那一瞬之间,明显感受到贺思中身体的冰冷与僵硬,与平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怀中的贺思中似想挣脱她,但是又与那股令他难受的精神搏斗,似乎分身乏术,并未完全挣开她的怀抱。
周宜然心疼地环抱住贺思中,轻拍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放松,柔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强壮的身躯此刻正无法控制地颤动,不正常的冰冷体温似堕入冰窖,冷汗之中夹杂着满溢的泪水,心跳凌乱呼吸急促,强行要压制内心的恐惧。
周宜然伸出一手稍用了点力抬起他的下巴,温柔道,“贺思中,仰起头,仰起头舒服一点。”一直弯着腰低头很怕断了心气。
“乖,小口呼吸慢慢调整,不然很容易呼吸性碱中毒的......”
一开始贺思中并没有什么反应,随着她不耐其烦地柔声安抚,他的身体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以往,她身体一有什么异常,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是他在乎,也害怕失去吧!她不知道,贺思中有这么敏感的一面。
慢慢地感受到贺思中的身体变得柔软,周宜然摸摸他的头,轻柔道,“贺思中,你不要害怕释放你的恐惧,把它们都宣泄出来。往后的每一个雷雨夜,我都陪着你,让我陪着你,可好?”
贺思中靠在她的胸前,听到她的话,侧脸仰头看向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融入了那被冷汗沾湿的衣衫。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抽泣声,回复道,“好......”
泪眼婆娑的眼眸之中,倒映着眼前这个极具阳光又温暖的身影。他在她的怀抱之中,贪念地汲取那令他熟悉又心安的柑橘味的馨香,想要把她的美好刻入自己的DNA之中。
他闭上双眼,双手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角,低声呢喃,“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周宜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手理了一下他那被冷汗浸润的发丝,坚定地回复道,“好,我不会离开你。”
又一道闪电雷鸣,怀中的人颤抖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心疼地垂首看着怀里的人,脆弱又无助的破碎模样,哪还有平日那气宇轩昂,运筹帷幄说一不二的样子。
片刻之后,感觉贺思中的呼吸渐渐平稳,周宜然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抱住了腰,“别走。”
周宜然顿了顿,回道,“我只是想去拿条毛巾给你擦擦汗。”
贺思中咕哝了一声,把脸贴近她的腹部。
周宜然没办法,只能抱着他改变了姿势,靠着落地玻璃窗缓缓地坐了下来,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并细心地用手背给他擦汗拭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伴随着外头的雷雨声,周宜然的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思中在周宜然的怀中醒来,抬眸看到那靠在冰冷的落地窗前,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人儿,脑袋逐渐清醒。
此时雷电已经消散,雨势小了些。
贺思中转头看着依然紧紧握住他肩膀的手,缓缓地抬手覆上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到底,还是让她瞧见了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庆幸她并未嫌弃,仍留在他身边。
可这样的他,真的能够给她幸福吗?
贺思中贪念地闭眼汲取她身上的温暖,随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抱起熟睡的周宜然走向床榻。
把周宜然放在床上之后,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
被窝片刻的温暖,让周宜然舒服地嘤咛了一声。
贺思中低头静静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一年多前的某个雷雨之夜,她不顾他的抓狂,强硬地留在他身边安抚他。那时候,他无意中伤到了她。
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她身上的味道,她的身影也慢慢地住进了他心里,时至今日,愈藏愈深。
那一夜,她也像今日这样对他耐心地温柔安抚,可她也对他心存警惕,甚至还带着疏离。不像今日这般亲昵,毫无保留。
也许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们之间多了一点无法割舍的亲情羁绊。
可是为什么,明明她就在他身边,就在他眼前,他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那看不见,摸不着,还握不住的空气,却又非它不可。
已经到了没有她,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
撑在床上的手缓缓抓起了被子。
他讨厌被抓住命脉的窒息感,却又甘之如饴。
周宜然翻了个身,睡梦中反射性地张开了眼,眼神聚焦,在看到贺思中后立即清醒。
“你没事了?”
贺思中笑着对她点点头。
“太好了。”周宜然直接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并上前拉住贺思中的手,“你赶紧去洗一下热水澡,流了那么多冷汗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小心着凉了。”
紧接着她转念一想,又把贺思中按着坐在了床上,自己跳下床,“你坐着,身上有那多伤口,不好沾水,你把衣服脱掉,我去端热水给你擦身......”
周宜然边说人已经跑进了洗漱间,没一会儿的时间就端着热水毛巾出来。
看到贺思中还没有脱衣服,只是把目光沾在了她身上。
她打趣道,“怎么,你想要我亲手为你服务吗。”
贺思中唇角一勾,微微点头。
周宜然把亚克力脸盆放在桌上,灯光照在晃动的水面上,透过清透的盆壁映在桌面上,盈润如皎月之光。
“乐意为你效劳。”周宜然笑道。
柔软的指尖不时触碰到富有弹性的肌肤上,喉结缓缓滑动,贺思中猛然抬手握住她的手。
“我来吧。”
“行吧。”周宜然的手微微一顿,放开他的衣服,“汗湿了又穿干,得亏你的体质还不错,要不感冒了有得你受的。”
贺思中垂眸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一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显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可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周宜然静静地看着贺思中,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她猛然转身沾湿毛巾并拧干,“怎么突然像个古风书生一样,说话都煽情了。”
周宜然先替他擦了一把脸,又重新洗拧了毛巾。
贺思中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任由她避开伤口,为他擦拭身体。
做好了一切,周宜然给他套上一件简约风的背心。他看着她转身拿着药箱坐在他身边,小心地为他的伤口消毒上药。
她对他越体贴,他内心那微微冒头的一丝恐慌是什么?
对,他是在害怕失去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贺思中盯着周宜然的眉眼,问得小心翼翼。
今晚的她跟那一夜一样,从不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一如既往地默默照顾着他。
但是今晚,她说要陪着他,她说往后的每一个雷雨夜,她都要陪着他......
他是该,把一切都告诉她的。
可是,她会害怕这样的他吗?
周宜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继续擦拭剩余的伤口。
“我不想让你亲自揭开伤疤,可如果你愿意说,我也很乐意倾听。”周宜然放下手上的药,“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问,但是想跟你说,有些做法虽然很残忍,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否则,一辈子只会在这样的痛苦深渊之中反复循环,永远没有出口。
温暖的手心覆上他的,坚毅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放过你自己。”
贺思中缓缓地攥起了拳头,似在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清冷的眼中浅起了一层氤氲。
不得不说,她的话的确很触动他的内心。
周宜然的下一句话,却令他几近破防,“我会陪着你一起。”
她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承诺呢!
“其实......”
贺思中的话刚说出口,周宜然就握紧了他的手,阻止道,“你确定?今晚好不容易才刚撑过,有现在说?”要是再激起他的身心不适,那可不好办。
贺思中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怕我现在不说出来,以后也再难开口......”
周宜然认真地看着他几秒,最后道,“好。我在。”
得到周宜然的支持,贺思中慢慢地把十九年前的那一个雷雨之夜发生的事情,对她全盘托出。
听完贺思中的描述,她震惊他的经历,更佩服他的胆魄,剩下的,只有心疼……
“他浑身是雪,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才保住了性命……”此时的贺思中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差一点,差一点害死了他……”天知道他在抢救室外守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大的煎熬。
她真没想过,陈永恒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到了鬼门关走了一遭。难怪那天张妈会说,希望他永安,与他们长长久久,才给他去了那个小名,这也是逢凶化吉后的心愿吧!
周宜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拿着纸巾替他擦擦眼泪鼻涕,握紧了他的手。
“你会害怕……这样的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贺思中的内心十分彷徨。
她要是害怕,他也认了。此时此刻的他无法再说服自己,保持着之前,就算她要离开他,他也要强行留住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