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抬头看了眼苟祥望,没多说,只叫他带着苟父出门右转,先去拍个片子。
苟祥望点头应了,扶着他爹出了诊室。
放射科在走廊尽头,门口的排椅上坐着几个人,都是面色发灰的中年人,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除此之外就是安静。
苟祥望把苟父安顿在一个座位上,自己去递了单子,等了约莫十来分钟才轮到他们。拍完片子又等了一阵,片子洗出来,苟祥望拿在手里瞧,黑乎乎的一张,他怎么也看不懂,只隐约瞧见几团白影。
他把片子夹在腋下,扶着苟父往回走,去送片子。
医生接过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父亲左肺下叶有一块阴影。”她点了点桌面上的片子,手指指着某一团白影,斟酌着开口,“通俗来讲,里面长了东西,不能确定是炎症还是结核。”
医生看着两人:“我们这里设备有限,建议你们去市里或者省城里的大医院看看,做个CT。”
苟祥望听见这个说辞,心慢慢往下沉,他收起那张单子,说了句“行,谢谢医生”,便扶着苟父站起来。
两人从医院走出来,外面阳光刺眼,县里街道上人不多,零星几个骑自行车的从面前过去,铃铛响了几声。苟祥望扬起一个笑:“走吧,爹,咱们去那边逛逛。”
苟父看了他一眼,看出儿子的心不在焉,摇头头叹了口气:“回家吧,和你妈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我去城里看看。”
苟祥望猛地抬头看他。
苟父对他笑了笑:“快走,别叫你妈担心。”
两个人回到原先停车的位置,车子停在那里,苟付归站在外面,里面的司机摇下半扇车窗正在抽烟。
见苟付归担心地看过来,苟祥望和他对视一下,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几个人没有回家,苟祥望叫司机把车开回镇子里,小轿车在苟记百货商行门口停下来,引人注目。
后座的两个都下了车,苟付归见两人下来,也跟着下去,手里拿着的手表偷偷从背后递给苟祥望。
苟祥望接了,却没给苟父,随手揣进口袋,带着人往里面走。
“爹,你看。”
苟父顺着苟祥望的手往里看。
商行里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米面粮油、锅碗瓢盆,最角落里摆着一些时兴货,货架旁边零零散散站着些顾客正在挑东西。
这个商行,他已经有好久不来了。
当年父亲留下它,自己把它做大做强,后来又雇了好些人,现在商行里的事基本不用他操心,他在家和那些生意伙伴喝喝酒、聊聊天,就能收钱。
还有几个铺子也在镇上,原想着也搞一搞,等搞起来了,能有额外的收入以保证自己儿子的未来。
现在……儿子好起来了。
自己却病了。
苟祥望叫李叔把账本拿来,翻到前面几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和苟父说了几句,又翻到后面,娓娓道来。
哪些物件卖的好,哪些货走不动,还有商行的流水,附近铺子的发展如何。
儿子说了很多,苟父认真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他没想到,儿子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成长到这一步。他能看得懂账本,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爹,我想过了,以后你什么也不用愁,儿子为你保驾护航!”
苟父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凉,抬手一摸,原来是两行泪。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哽咽到说不出话。
苟祥望放下账本冲他笑,清俊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只不过啊,儿子还有好些不懂,爹你以后可得好好和我说道说道。”
“哎!”苟父应着,声音发颤。
话音刚落就觉察到手腕一凉,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只手表,表盘是白色的,光滑的铁皮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苟祥望笑着问他:“好看吧?知青挑的呢!”
苟父忙不迭点头。
几个人在商行站了没多久,苟父就有些撑不住了。苟祥望扶着他,和苟付归一起上车,回家。
苟母一个老早就站在门口焦急等着,远远看见车子回来,忙往旁边侧了侧,等车在院子里停稳了,她迎上去看着几个人下来。
“咋样了?”她迫不及待问。
“医生说还得去城里。”
苟祥望扶着苟父往房间走,苟母就搀住另外一边。
“还说了别的没有?”
苟祥望摇头:“只说了肺里头有东西,还不确定。”
苟母眉头直皱。
“妈,别太担心,爹已经同意去城里看病了。”苟祥望故作轻松地拍拍母亲的肩膀,看见她原本乌黑靓丽的头发都白了几根,心里不免一酸。
苟母见儿子把丈夫扶到床上躺着,上前帮着脱了外衣,又给他掖好被子,见苟父闭上眼睡了,她才跟着儿子一起出门。
“小望,你也别担心吓着妈。”苟母在走廊上站定,握住苟祥望的手,“你和妈说说,妈这心里好歹有个低。”
苟祥望看见站在门口的苟付归,叹了口气,转头面向苟母:“妈,我也不想瞒你,医生的确没说什么,只是……”
他又看了眼苟付归。
苟母抬手握紧苟祥望的手,叫他快说。
“这个也不能确定……”苟祥望抿嘴,想了想还是开口,“知青说,肺癌有几率遗传。”
苟母的脸煞白一片。
“只是有概率,不一定就是,而且咱们去大医院……”苟祥望话没说完,就见苟母晃了晃身子,嘴唇发抖,喃喃说了句“果然还是这样……”。
苟祥望见她这样,心里难受,弯腰抱了抱她。
他想,提前给个预警,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母亲不至于太过激动。
苟祥望拍拍母亲的背,低声说:“我在呢,妈,我在。”
哄了好一会儿,苟母的情绪才平复了些。苟祥望松开手,扭头去看苟付归:“走吧,不是还要读书吗?”
从苟父苟母的房间到苟祥望房间的一段路,两个人并排走,一句话也没说,心里都埋着心思。
进了屋,苟付归还没坐下,就见苟祥望已经拿起书在看了。
他瞥了眼,书本都是倒着的,但他没出声,默默坐到对面,也翻开自己的那一本。
这一趟去的时间长,耗了大半个下午。从村里到县里开车来回差不多两小时,在医院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拐去商行待了会儿。两个人书没翻几页,就到了饭点。
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筷子碗整整齐齐两套,不见有人。问了王姨,才知道苟母在给苟父喂饭,自己也留在那边吃了。
苟祥望点头说知道了,坐下来端碗吃饭。
他今天格外安静,吃饭也没什么声。
要知道平时最属他爱说话,有时候说到兴头上,米饭粒子都能喷进苟付归碗里,苟付归还因此嫌弃过他。
只是今天他一副沉闷的模样,苟付归反倒觉得还不如往自己碗里吐饭粒子。
两人沉默着吃完,苟祥望放下碗去看了眼父母,不久又回房间坐着。
苟付归见他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回来,又安安静静倒着拿起书,低着头,一页也不翻,再也没忍住,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没事吧?”
苟祥望勉强勾了勾嘴角:“我能有什么事?”
苟付归的嘴张了张,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安慰。
他在原来的世界是班长,当时班上有一位同学的父亲去世,当时自己是怎么安慰的?
“人总要向前看。”
只是那话现在的他说不出口。
苟祥望有一直在向前看,他有很积极地在活着。
或许他现在最缺的,只是一个能够暂时依靠的肩膀。
苟付归站起身,走到苟祥望身边,弯腰往下紧紧抱住他。
苟祥望果然哭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苟付归手臂环紧,又拍拍他的背。
“你是想杀了我吗?”苟祥望突然使劲锤他的肩,用力推他,迫使苟付归松手起身。
苟付归一脸懵地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
“我去,你咋那么重!”苟祥望抱怨。
不过他脸色好多了,面上多了些表情,整个人再次鲜活起来。
苟付归便没计较他说自己重的事。
苟祥望低头扯扯身上被压得皱巴巴的衣服,又晃了晃脑袋,想要把那些沉重的东西甩出去。
他也是一时陷入悲伤中了,光伤心有什么用?当下最重要的是读书考大学!
等他考上了,他爹该多高兴?
苟祥望再次斗志昂扬,叫苟付归今天多教些。
苟付归没给他太大压力。这个年代虽说大学生吃香,但难考也是真的,苟祥望底子薄,前路坎坷。
但他也没给对方泼冷水,只叫苟祥望别把赌注全压在高考上,生意那边也同样重要。
苟祥望当然知道,当下点头说行。
晚课结束,苟祥望脑子里昏沉沉的,他站起身,一个晃荡,差点头朝地栽下去。
“没事吧?”苟付归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
苟祥望摇头,额头轻轻磕在他肩膀上,没动了。
说着不伤心,可难过是真的,他和这俩口子住在一起个把月,早生出了感情,两个人无论哪个不好,他都难过。
苟祥望很小就没了爸妈,对那两个把自己当亲儿子待的人格外珍重,可他没用,如果苟父真有个什么难治的病,他哪怕是穿越的也派不上用场。
苟祥望叹了口气。
别人穿越不是神医就是杀手,自己一个没用的废物穿过来,什么金手指有没有,只有被时代吊打的份。
听着怀里人的叹息,苟付归学着苟母平时那样,抬手揉揉苟祥望的脑袋:“别叹气了,我们早点带着你爹去看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想开点。”
苟祥望点点头,把身体从他身上撑开,吸了吸鼻子,突然说了句:“你身上还怪香的。”
苟付归停在他头上的手顿住了:“……”
他耳朵红了点,抿嘴偏头躲开对方的视线。不过苟祥望没什么心思看他,也没注意,不然可得好好打趣一下。
“你回去睡觉吧。”他看看窗外,黑乎乎的,勉强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吹拂下,枝丫晃来晃去。
苟付归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苟祥望这回连夜宵都没心情吃,洗洗就躺在床上了。
医院里的医生那样说,其实已经**不离十了,苟父肺里有东西,往小了说也是结石,要做手术的。
现在这个年代,做开膛手术,怎么想也不安全,他怎么也没办法放心。
只是又能怎样呢?难道要让他来做手术?
苟祥望躺在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只觉得后悔。
如果自己在原来世界好好学习,说不定能考上什么好的医学院,到现在这么大也能当个医生,这样穿越过来,自己懂点医术,也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苟祥望脑子里胡思乱想,直到后半夜才因为太累而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