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看见千渡雪面上的红印时,竟然没有惊讶,只是眼睛微微瞪大了。
须臾,连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的反应,轻轻按着胸口,心说:“大概是习惯了。再来点儿什么大反应,兴许他就要受惊而死了。”
秦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千渡雪说:“师兄,两日之后就是升仙大会,届时,你需出现在宗门弟子和各大仙门面前,这外表……还是需要整理一下的……”
千渡雪端着一张冷脸,点了点头,随后触碰了一下面上的印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秦书眸光一震,眼眶又瞪大了一圈,“……”
可怕,情爱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幸好,他这辈子就打算在天兀山上修炼,守着主峰、守着摇光殿,每日处理好宗门事务就好,想来不会沾染到情爱这东西。
近来,宗门中关于千渡雪和宋听澜的谣言愈演愈烈,虽说他早已和叶长老商定好了如何制止谣言,但真做起事来,比想象中要难许多,何况……他隐隐觉得这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谣言的传播,却不知道这“力量”究竟是何方人士。
秦书昨日特地去了一趟流云峰,听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了如今的谣言走势,那些闲的没味儿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胡话汇总到一起,无外乎都指向了一件事——升仙大会,说什么这次升仙大会的魁首已由大师兄定内,必然是聆泉阁的宋听澜。
一个入门不久的筑基,在汇聚了仙门翘楚的升仙大会上夺得魁首,这话说出去竟然是有人信的!
秦书摇头感叹着如今的弟子是一届不如一届了,心想是不是该跟叶长老商讨一下,增添一些有助于思考和推理的课程,总不能让弟子们都修为成了空有灵力的莽夫。
秦书莫名想到了一个人,岑戊。
瞧着这谣言是止不住了,但他需得再去落霞峰一趟,叮嘱叮嘱岑戊,千万别把他与宋听澜约战还战败了的消息传出去,否则,剑宗就要陷入人言的漩涡中了。
秦书转身,疾步往门外走。
片刻后,他又撤了回来,特意叮嘱千渡雪,“师兄,你可千万记得……”秦书对着千渡雪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又指了指脖子,“要端正外表哦。”
千渡雪淡淡地应了声“嗯”。
秦书叹了口气,复又转身往外走。
一阵风溜过,他又溜溜达达地回来了,凑到千渡雪面前,低声问道:“师兄,你什么把宋兄放出来啊,他可没犯什么错,这总是不明不白地关着人家,有损宗门声誉……”
“你说的对。”
“啊?”秦书愣了一下之后,骤然惊呼,“师兄你终于想明白了!”
千渡雪抬头瞧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即又埋首下去,一边整理盒子里的木雕,一边道:“你说的对,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我该向他要个名分才对。”
秦书:“……”
他是这个意思吗?
“师兄,你还是像从前一样比较好,我比较习惯。”秦书小声道。
千渡雪随口一问:“什么样?”
“少说点儿话。”
千渡雪:“你们不是一直不喜我太沉默吗?”
秦书对着他一抱拳,“那是从前愚昧无知,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无妨。”千渡雪道。
秦书:“……”
千渡雪整理完盒子里的小玩意儿,往里面铺上软垫,仔细盖上盖子,捧着盒子起身,悠悠地跟秦书交代了一句,“我去见他。”话音未落,人影先不见了。
秦书只感觉到一阵风在面上拂过,裹着薄薄的暖意,像是春风。
常年积雪不化的天兀山上有阵春风,也是稀奇。
这奇象出现的原因,不过是一个人的到来。
宋听澜倒是记得很清楚,自己离开了天兀山有多久。
说个大概的时间,便是一千年;说具体了,便是一千零三年六月零七日。
亦是他与千渡雪分离的日子。
千渡雪在宋听澜身前轻轻放下木盒,打开盖子,难得面露笑意,期盼地看着宋听澜,道:“快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
宋听澜斜靠在榻上,几缕青丝攀在肩膀上,垂落在身前,发尾轻轻扫过木盒边缘,仿若轻柔的柳絮,飘飘摇摇。
宋听澜一抬手,微垂着眼去看,一堆零零碎碎的木雕映入眼帘,其中最醒目的,是一个未完成的人形木雕,木雕的脑袋、身子,甚至连身上穿的衣裳、佩戴的首饰都已经雕好了,独独空着一张脸,没有雕琢五官。
宋听澜一晃神,眸光悠远而深邃,他的嘴角不自觉抿成一线,愣是嘴硬道:“你这都是从哪里收集来的小破烂!”
他想要去摔那些木雕,手都伸出去了,却在靠近木盒的时候犹豫起身,最后只是拎起盒子,再重重放下,盒中的木雕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七零八落地倒着,一个叠着一个。
千渡雪拨开倒下的木雕,把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木雕从中扒拉出来,重新立起来,轻声道:“你亲手做的东西,怎么会是破烂。”
“我那时闲来无事消磨时光用的,毫无手艺,不是破烂是什么?”宋听澜问道。
“是很珍贵的东西,”千渡雪微微抬起脸,看着宋听澜的眼睛说,“我收藏了许多年。”
一堆破烂木雕,收藏一千年。
这事儿也只有千渡雪这个蠢材才能做得出来。
宋听澜在心中暗暗骂他,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下去,抬手想要去抓背后的毯子盖在身上,却抓了个空。
千渡雪抬手,将毯子的一角塞进他的手心。
宋听澜轻轻哼了一声,微微蜷缩起身体,用毯子包裹住自己的同时,还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不会喘不过气来吗?”千渡雪问得很认真。
宋听澜斜了他一眼,回答得很顺口,“你现在就从我眼前离开,我的呼吸就能顺畅许多了。”
“不行。”千渡雪说道。
他说这话时,也在看着宋听澜的眼睛,看得很认真,似乎无人回应他就是罪过。
这人……怎么回事?
千渡雪从前有这么直白吗?
宋听澜预感到,如果再不阻止千渡雪,千渡雪就要逼迫着自己讨要一个答案了。
他给不了这个答案,也不想给。
不行。
宋听澜下定决心,倏地在木盒中抓了一把,精准地握住了无脸木雕,运转起灵力的同时,用木雕在千渡雪的额前敲了一下,将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过往,从尘封的深处唤了出来。
周遭的时间静止,又好像是快速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唯有他们二人,亘古不变。
时间回到千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