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熙长裙沙沙曳地而来,霞光般娇艳的人垂眸轻笑着从徐钺身旁掠过。
斜斜倚靠在廊柱上的少年望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怔忡了一瞬,立即追了上去。
不论是何缘由,兄长即将回朝的消息还是让岑熙心情大好。她难得来了兴致逗弄徐钺,故意时而疾步前行,时而又突然驻足四顾。
徐钺来回分神,终有一步未能及时刹住,踩到了临汝郡主一缕裙边。
顾不得身处何处,徐钺红透着脸单膝跪地,拱手讨饶道:“求郡主饶恕。”
岑熙俯视着他,傲睨道:“你今日为何不敢看我?”
徐钺:“......”
昨儿夜里虽隔着明纱,但美人闲闲倚榻的样子却清晰刻在脑海里。徐钺心事被戳穿惊得寒毛直竖,暗恨自己不中用,怎敢...怎敢!
他咬紧牙关,抬起头来。
美人目波澄鲜,眉妩连卷,烟霞色的衣裙在微风中飘拂,她立身广袤宫宇中同徐钺相视,有如画中仙子临风入世。
徐钺心跳如雷,他喉咙干涩,难以自控的紧紧盯着她淡色的樱唇。
姑娘的唇脂被擦去了!
方才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岑熙不曾想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柳眉轻挑,又道:“算了,我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计较。”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府,府上管家柳叔迎上来见礼后的第一句话是:“老侯爷忽而来了兴致,方才匆匆同长公主殿下去云山别院小住了。”
柳叔唉声叹气道:“人前脚刚走,陛下令小侯爷回朝的消息就到了。老侯爷顽童性子,小侯爷此番又要折腾了。”
哪里有如此巧合?不过是宫里那位有意为之罢了。
岑熙柔声安抚着老管家,言明明日自己会简装离开宁京,前往桐州方向迎兄长回朝。
老管家操心她,扭头便去张罗着为她收拾行装。
岑熙柔声唤道:“乐言。”
乐言应着:“姑娘。”
岑熙:“此番不必点人随行,我已去信兄长,到了灵台山时会有人接应。”
“不可!”
“太危险了。”徐钺阔步而来,沉声说:“宁京到灵台山少说也要二日,郡主身边怎可无人护卫?属下愿随郡主同去,望郡主成全。”
岑熙漠然道:“放肆!你以为你是谁?敢做我的主!”
若是平日里岑熙如此,徐钺定会即刻请罪。可事涉她的安危,徐钺不想妥协。
他定定注视着她,急切道:“郡主罚我罢!”
“无论如何,让属下陪着您。”
呦吼。
这话说的真是......
岑熙定定的看着他,凤眸盈水,直将人看得双膝发软。她却忽而扬手,狠厉的掴向徐钺!
这一掌没有收敛力气,徐钺未覆面具的半张脸顷刻肿起,耳边嗡声不停。
他素白的指尖点了点痛处,却依旧执拗道:“可以了吗?”
“我想陪您去。”
岑熙:“不可以。”
岑熙眉目含笑,眼底尽是寒意:“自去暗室再领二十棍,若你明日卯时还能爬起来上马,再随我去罢。”
乐言惊叹何至于此,这傻子莫不是忘了郡主剑术无双,只有她杀别人哪有人能伤的到她!突然离开宁京定然是有要紧事,不让人随行自然是不想引人猜疑她的去处。
徐钺何尝想不到这些。
他那么努力,没日没夜的习武、读书,因为他来路没有旁人清白,也不似乐言一般是长公主殿下从亲族中特地为岑熙择来的。
徐九成为徐钺以后,仍需花费比旁人多出百倍的努力,才能脱颖而出站到临汝郡主身边。
徐钺说不清这份执念究竟缘起何故,或许是因为那一夜临汝郡主隐隐生出的慈悲之心救了他的性命,或许是因为和岑熙经年的相处中一直都在尘埃里仰望她的天赋。
岑熙虽为贵女,却是大祁唯一习得斩渊剑法第七重之人。纵使徐钺没有私心,她的傲然天资依然会引人仰慕。
他想追随她,他想要...他想要站在她的身旁,哪怕是做她的影子也很好了。
“疯子,为了临汝郡主你真是什么疯都敢发。”
房梁上有人翻身跃下,室中唯一燃着的烛火随气流剧烈晃动着。
周景林看着他背上交错红肿的棍伤又气又急,“你说说你真是闲的,将军数次相邀你都置之不理,主上不是松口了吗?只要你愿意回去,该是你的一份也不会少,难道你真要给临汝郡主当一辈子的走狗?”
徐钺嘶哑道:“闭嘴。”
周景林只当没听见,絮絮叨叨说:“你究竟怕什么,宣文帝都没你......”
哑穴!
徐钺无视周景林控诉的眼神,伏在榻上竭力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迎风院的侍从极少来这方偏远小院。
徐钺是郡主身旁最得力的暗影,不长留居侯府之内,侍从们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斟酌半响,领头人唤了声:“徐公子。”
侍从:“郡主赐下了伤药,命我等为公子上药。”
徐钺心中涌起暖意,“多谢,进来罢。”
方才岑熙罚他时,徐钺其实是有些委屈的。但这份委屈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是他不曾奢望过的。徐钺独行太久,岑熙偶尔的垂怜于他而言如沐甘霖。
他在暖意中沉沉睡去。
他睡得太沉,沉到窗外雷声滚滚,秋雨绵织一夜都未能将他唤醒。
...
宁京西行百里,灵台山山雨滂沱,荒山之上唯有一逆旅灯火如昼。客舍外秋风挟雨肆虐,木窗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淹没在人潮之中。
客舍孤建深山,即便是上房,也比不得宁京随意一家客栈一间普通客房。岑熙点燃烛火,瓷白的小脸在微烛浮动下若隐若现。她举着明烛合紧木窗,仍有挡不住的密雨秋风拂框而来。
岑熙深吸一口气,鼻端血腥气被泥土清气冲淡。
辛萧自以为可以用情心丹来禁锢住她,却不知岑熙最初在觅得情心丹时,压根就没想过带回宫中,早将其干脆利落的沉了汝兰江。
人心善变,万物各有缘法,此丹逆天而行,若是用之不慎,终会害人害己。
辛萧所谓的情心丹,不过是岑熙随意替换的两粒大补丸罢了。
辛萧久居深宫,忧思过重身体早已亏空,此药正对他的症结。岑熙日日修习剑法,身康体健,哪里需要大补?
她因为补过头还不慎流了三天鼻血。
暴雨难行,岑熙不得不在灵台山耽搁了一日。
笃笃。
“谁?”
岑熙握住玉爻剑,冷声道:“说话!”
...
惊雷劈下,门外之人高挑的身形被映亮一瞬。他朗声唤道:“在下时宗颐,门内可是岑熙岑姑娘?”
阿兄身边的门客时先生?
岑熙秉烛点燃烛台,内室一点点明亮起来。她将玉爻剑别在腰间,淡声道:“还请先生稍候。”
时宗颐似是笑了笑,恭敬道:“姑娘客气。”
他漫不经心的观察着室中人倒映在门扇上的微影,姑娘身形纤细,走起路来衣带翩翩,气度怡然。
很快,岑熙推开门扇,泠声道:“先生请罢。”
时宗颐样貌文弱,做书生装扮。他躬身一礼,身侧一男一女两名护卫立即动身。
岑熙目中泛起冷意,抬臂将人拦下。
时宗颐面露不解,“岑姑娘这是何意?这荒山野岭的,总不好叫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罢?他二人都是小侯爷麾下将士,姑娘可以放心。”
岑熙柳眉轻挑:“为何不能?”
时宗颐一怔:“什么?这怎么可以,姑娘千金之躯,若此事传扬出去可怎么是好。”
岑熙侧身道:“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先生为了高攀于我,有意杜撰罢了。”
这话说的真是直白坦荡,时宗颐讪笑两声道:“是在下狭隘了。”
壶中清茶淡淡,岑熙自斟自饮,“先生自便罢。”
时宗颐不动,只说:“郡主客气了。明日雨势减缓后,还请郡主先随我等前往桐州,待小侯爷将军中之事安排妥当,您二位再一同返回宁京。”
岑熙:“别装了。先生不若坦诚身份?或许我还会饶恕你。”
他双肩发颤,谄媚道:“在下时宗颐,从桐州而来,今夜确是为了郡主冒雨登山。”
岑熙抽出袖中短刃,时宗颐闪避不及,颈侧被划出一道血口。
岑熙漠然道:“我方才确实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但我现在突然不想知道了。”
她手起刀落,面前人瞬间没了气息。
岑熙借着他的衣袖擦去刃上血痕,目光投向映在木门上的两道身影。
纹丝未动。
很好。
逆旅中人声鼎沸,堂中一白须老者一腿踏着条凳,一手执一粗陶酒壶,面色红如落霞道:“且说!这临汝郡主旋身一剑!那一身华服舞的是飘飘若仙!她侧身一剑上前,快如晴日天笑,王家大朗闪避不及险些被她一剑刺穿胸口!”
“嘿!那王家大朗不是剑阁传人吗?这要是众目睽睽之下输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做他的剑阁传人!”
不知何人出言附和,引得众人闻声哄笑一片。白须老者捋着他稀疏白须,也不介怀,只偏头四顾后又道:“就在一刹!临汝郡主轻轻那么一转,玉爻剑调了个,王家大朗不过是被剑柄击的后退二三。那王家大朗魂魄归体,倒也是个性情中人,当即就主动认了输!”
客舍众人一片唏嘘。有一人意犹未尽,朗声问说:“郡主赢了王家大朗,就没说些什么?”
白须老者长笑道:“郡主素手轻挥,一言未发,自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