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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

宁京秋夜寒凉似水,院中青砖露水凝结,泛着幽幽清光,倒映寥寥星斗,影影绰绰。

乐言独自凭栏,满面愁思被沉沉夜色包裹着,化作了一声消散于晚风中的叹息。

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落于月桂树下,他踏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来人与夜色融为一体,袖口大片濡湿在月光下愈发阴暗。

血腥气裹在夜风中散开,乐言眉头紧皱,顷刻间作出反应:“擦干净点。”

乐言:“姑娘这两天胃口不好,你别一身血气去膈应她。”

徐钺没出声,只摘了斗笠。

他身量颀长,肩背宽阔但腰身颇窄,忍冬花纹的银质面具自额角而下,沿着颧骨的轮廓收拢至下颌,覆住了他的左半张脸。

面具之外,可见他眉骨清挺、鼻梁高直,狐狸眼里冷若寒冰,上挑的眼尾处有颗极小的朱红泪痣。

徐钺走到月光之下,低头看了看腕上裹着的层层纱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片暗红。他蹙着眉,蹲下身掀开月桂树下侍从浇树用的木桶,舀起一瓢冷水净手。

徐钺仔仔细细搓了搓指缝中已经干涸的血印,冷水激的他半臂僵硬。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墨色的帕子,一点点擦净袖口处的血渍。

不过是无用功,伤口总会沁出新血,哪里是几瓢冷水能够遮掩的。

吱呀-----

淡淡的沉檀香气溢出,乐言嫩绿的裙摆漾成碧波,披着宽阔织锦斗篷的公子回身缓缓合上了雕花门。

乐言屈膝一礼,敬声道:“江世子。”

江洵笑了笑,抱臂打量着乐言说:“早就想把本世子轰走了罢?”

乐言面上挂着得体的假笑:“哪能啊,您是我家郡主的客人。”

“我自己走,你不用送了。”江洵嗅到晚风中似乎有极淡的血气,不由抬袖掩住了口鼻:“我保证不让人发现。”

少一桩差事,乐言求之不得。

“江世子走了?”

徐钺翻身而下,不知从哪寻了一身侯府侍卫的衣袍,一身甜腻梨香熏得乐言连连后撤。

他抚了抚胸口处的褶皱,犹豫着问:“没有血气了罢?我听说梨香能够安神,不难闻吧?”

乐言不欲触他霉头,小声说:“没了...绝对没了......”

徐钺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轻轻叩响三声。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郡主,属下回来了。”

屋里静静地,徐钺等了半响没得回复,他缓缓垂下手去,难掩失落。

徐钺枯站在门口,因为快要相见而雀跃的情绪跌落谷底。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岑熙今夜为什么不见自己,是和江世子下棋下累了吗?

如果江世子手断了下不了棋,腿断了来不了端侯府,是不是郡主就有精力见我了?

“进来罢。”

岑熙嗓音不高,泠如秋水,沉静威仪。

徐钺的心又提了上去,他反手将门掩好,只看了一眼,立即低着头单膝跪在柔软的氍毹上。烛火闪烁着将他的脸映的忽明忽暗,银质面具泛着幽光,他鸦羽般的长睫垂垂遮掩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层层明纱之后,半倚在美人榻上的姑娘阖眸小憩。她指尖握着团扇,轻轻点在榻侧,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罩芙蓉色锦袍,肤白赛雪,乌发被一根青玉簪随意束就。

徐钺秉着一口气,强行稳了稳气息,柔声说:“属下僭越。”

岑熙轻抬凤眸,先是扫过徐钺这身明显稍短的侍卫衣袍,最终落在他清俊,却难掩倦色的面容上。

她忽而有些烦躁的点了点团扇上的狸奴,“办妥了?”

“是。”徐钺顿了顿,条件反射的看了眼袖口,沉稳道:“无暗影伤亡,也没有留下痕迹,郡主放心。”

暖玉制的扇柄触手生温,岑熙感受着指腹触及的温润,静了一会儿。

“那你呢,受伤没有?”

徐钺怔怔的抬起眼,却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几分:“没有。”

岑熙冷笑一声,懒得理他了。

烛花爆了一声轻响,徐钺跪在那,脊背挺直如刃。

岑熙忽而起身,她赤足踏在氍毹上,隔着层层明纱定定看了他一眼,泠声道:“收拾干净点,明天随我入宫。”

“滚罢。”

......

岑熙很久没做过梦了。

干瘦的人儿,一张脏花却难掩清俊的脸,怀里抱着同他一样可怜的狸奴,眼睛是那样的干净清澈,一身麻布破衣却不卑不亢,只想拿回他应得的赏赐。

这样纯净的人哪里懂得宁京贵族间的玩乐?有时一身素衣远比绫罗更惹人眼。静妃的狸奴为他带来了金银珠宝,却保不全误入狼窝的小兔。

年幼的临汝郡主漠然旁观,看他懵懵懂懂的被人带走,听那些大人寻甚由头,赏一份冠冕堂皇的恩赐,将人留在狩猎场。

彼年柔嘉长公主殿下尚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公主,她娇纵跋扈惯了,当即问一众贵女:“你们猜他能不能活过今晚?我猜不能。”

无人敢做声。

是而当他一脸血污衣衫不整,跌跌撞撞跪在临汝郡主营帐外,伏在地上求岑熙收留他时,岑熙当即命乐言将人驱逐远些。

即使没有柔嘉公主的话,她也不想掺和“狩猎”。

母亲虽为平泰长公主,却是太祖养女,并非皇族血脉。

她不想给母亲添麻烦。

“求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他一路求来,不知求了多少贵族,无一不是高高在上的将他扔远,更有甚者还想...徐九满目悲凉,他一心求死,竟冲破护卫闯了进来,声音越来越高亢:“你杀了我啊!”

“你们这些腌臜、败类!你们!”

岑熙忍无可忍:“闭嘴!”

她直视着那双不再纯净,尽是怒火的狐狸眼,问道:“你会武吗?”

“不会。”

“你识字吗?”

“不多。”

“你会杀人吗?”

岑熙目中尽是凉薄:“想好了再回答,你想要我救你,但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临汝郡主独坐高台,小小年纪却已见仙姿玉貌。徐九像是一滩烂泥般朽在毡毯上,勉力仰望着她。

他忽而想起学堂先生家的《瑶台仙子图》,临汝郡主此刻就像是那画中仙子般俯视着苍生。

好在郡主眼中的苍生,此刻唯他一人。

“我...我会!”徐九眼中淬火,满脸的血污也掩盖不住他那一刹那的坚定:“只要贵人愿意救我,我这辈子是生是死,都会效忠贵人。”

他颤抖着说:“我母亲目盲,妹妹尚幼,我若死了,她们也活不了了。”

过后岑熙面对母亲的疑惑时,亦是很难解释那一刻的迟疑。或许是狩猎场上初见时,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或许是贵族间的“狩猎”令人厌恶,或许是他恰巧来到了自己面前。

平泰长公主殿下难得出面,称幼女欲收留此人做个侍从,将此事草草了结。

贵族间永不缺乏新的玩乐。徐九活了下来,无人惋惜他被毁去的容貌,无人可怜他的痛楚。

他成为了人人口中走了大运的得利者,成为了被人艳羡的对象,成为了临汝县主身旁的一缕暗影,成为了徐钺。

不过一场荒诞。

......

次日乐言为岑熙上妆时,着意多遮了遮她眼下乌青。

姑娘这样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的日子,愁坏了迎风院的侍从,若是叫小侯爷晓得了,府上又要大动干戈。

乐言看着岑熙斜斜倚在软靠上,鬓间垂着的金步摇随着车轮滚动轻微摇晃,莹莹闪烁。姑娘阖眸小憩,手中团扇不停,扇上狸奴随着光影跃动,活灵活现。

这团扇精巧至此,确实稀罕。

而这赠扇之人...

她悄悄推开木窗,徐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腰束革带,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束在发顶,晨光映着他身姿挺拔如松,全然不见昨夜踏月而归时那般狼狈。

岑熙抬起团扇覆于眼上:“晒。”

乐言讪笑两声合上木窗:“姑娘,快到了。”

二道朱红宫门巍峨耸立于眼前,徐钺递了玉牌,禁军立即迎上去,恭敬道:“见过临汝郡主,陛下今日在倚云台。”

又是倚云台?怎得一见姑娘就要去这偏远处!

乐言悄悄腹诽,待侍从放置好马凳,岑熙依旧不动。

这是要?乐言大胆猜测:“这个太硬了。”

徐钺示意人将马凳抬走,毫不犹豫地掀起袍角,单膝跪地。

马车内岑熙凤眸轻眨,团扇掩住琼鼻,轻轻拍了拍。

乐言会意,又道:“太低了。”

徐钺抬高身子,沉声问:“这样可以吗?”

嘶!

岑熙结结实实踩着他的左肩落地,一袭烟霞色的广袖长裙迎风翻飞,腰间环佩琳琅作响。她今日眉心贴了梅花花钿,唇点朱红,沉静威仪。

徐钺痛的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却诡异的有些畅快。

郡主发现了,她竟注意到我受了伤,还欺瞒了她。

这是惩罚。

岑熙有意观察他的反应,却发现徐钺面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隐隐有些喜意。

他莫不是喜欢被折辱?

岑熙凤眸轻眨,温声说:“你随我进去。”

这不和规矩,但无人敢驳临汝郡主。

徐钺不远不近随在岑熙身后,她腰间环佩轻响,绕过一座又一座殿宇,步伐不疾不徐。

他亦步亦趋,分神儿余光将沿途路线记在了心里。

岑熙走过永清、凌波二殿,见倚云台高耸入云,檐角鎏金仙鹤长颈没入云海,好似饮云为食,颇为喜感,不由轻笑。

她停下脚步,偏头对徐钺道:“你在此处候着。”

徐钺平静应了声:“是。”

她独自一人踏进殿门,身影消失在雕花隔扇之后。徐钺在廊下站定,脊背贴着冰凉的廊柱,肩上的钝痛缓解了几分。

岑熙随着内侍踏入倚云台,殿中央置着的鎏金博山炉,正从山间孔窍中溢出袅袅沉檀香。

“臣岑熙,恭请陛下圣安。”

“云珩快快请起。”辛萧阔步而来,笑道:“此处只有你我,何须君君臣臣的。”

辛萧躬身亲自将人扶起,“在这儿你我还似从前,以字相称。”

岑熙眉目含笑,恭顺道:“钦明。”

辛萧今日是特意选在倚云台传召岑熙的。

自岑熙接替孙英雪任缉影使一职以来,辛萧少有能同她独处的时候。

他将人扶起后并未放手,牵着岑熙坐在案边,万栗奉上两只琉璃盏,盏中茶汤清透,是霖州雾芽。

岑熙轻轻抿了一口,唇间朱红印在盏边。

她赞叹道:“好茶。”

辛萧眉目含笑,他生得一双俏似薛太后的桃花眼,笑起来弯似月牙,眼含秋水,“你自小就喜欢这个,可惜以后再难有霖州雾芽了。现有的这些,我已命人尽数送到侯府。”

岑熙探寻的看着辛萧,“臣不解。”

辛萧眉目间染上戾气:“常家一夜之间被流匪劫掠灭门。朕倒是不清楚,霖州刺史日日都是白喘气的吗?”

岑熙压下心中惊诧,泠声道:“陛下息怒,臣愿为陛下解忧。”

辛萧顷刻间改换了面孔,欣慰道:“有云珩做我的缉影使,我心甚慰。”

“朕会命你兄长回朝,缉影卫中孙氏旧部不少,眼下不可全信,云珩且寻个由头脱身去罢。”辛萧抬手轻轻摩搓着琉璃盏,幽幽道:“霖州刺史请罪的折子,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递到朕手里。若朕身边无有耳目,真真儿是个聋人。”

岑熙于公事一道上向来仁义,当即迎合道:“江维桢旁的不说,任听风郎一职确实合适,是可信之人。”

江洵?此时提他作甚!当真是煞风景。

辛萧欲同岑熙再多闲叙几句,她却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哎---”辛萧眉目含笑,却语锋犀利道:“负心不负心的,哪里是空口白牙能说得明白?”

这话语焉不详,纵使她岑云珩怀揣着十分的忠义也幻化成了百分的暧昧。

岑熙向来厌倦他如此行径,却也暂时奈何不得辛萧,只得应和道:“望陛下直言,臣如何才算不得负心人?”

“情心丹。”

此言一出,纵使岑熙再有耐心也难以忍受:“丹陵国灵药?陛下这是何意?臣对陛下之衷心实是天地可鉴,陛下何须将此等灵药浪费在......”

辛萧淡淡道:“予之你我,是此药之幸事,何言浪费?”

岑熙:“......”

辛萧:“朕晓得的,霖州风水养人,多是些俊秀少年,云珩就当是我心胸狭隘罢!”

所谓桃花眼、含情眸,辛萧眼底的暖意化作情意,几乎癫狂道:“你怕什么?情心蛊一体双生,一人背叛,则同死!有朕和你同生共死,云珩有何事可怕!”

他忽而暴起,双臂紧紧将岑熙禁锢在怀中,颤声道:“难不成你真的会倾心旁人!引得蛊丹发作?如此又如何,你我仍可同死!生时朕受掣于沈氏,受困于礼法娶不得你,难不成死后到了奈河桥下,你我还不能同行吗?”

你说我怕什么!你将我当做孟浪之徒,却要我做个身心皆忠于你的臣子、爱人?可有想过我的大好年华凭何要为你耽搁?

这世上的道理,岂不是都要被你辛钦明占尽!

岑熙心中波涛汹涌,她推开辛萧,明白左右躲不过君心猜忌,索性故作决然道:“但凭陛下吩咐!”

赤色的丹丸静置于香木匣子中,暗香幽幽。辛萧直视着她,毫不犹豫的就着盏中雾芽一饮而尽。

他目光如有烈焰,灼灼燃烧着:“别怕。”

岑熙扫了眼木匣,长睫蝶翅般颤抖。

辛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捏起丹丸喂到岑熙唇边,强迫道:“朕喂你。”

朱唇轻启咽下,少年帝王的指尖染着红脂,他轻抿指尖,心中甜的如食蜜糖:“这才对。”

“从此只有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