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禅带着王木匠印好的样张,去了典籍署。
典籍署里堆满了书,几个书吏正伏在案上誊抄文书,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许慈正在里间整理书目,看见刘禅走进来抬起头,“公子怎么来了?”
“许先生,”刘禅回了一礼,“我来找您商量件事。我琢磨了个新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许慈把他请进里间坐下,吩咐书吏上茶。刘禅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样张,放在桌上推过去。
许慈拿起来看了看,眉毛微微一挑,“蜀郡成都……这是印的?”
“印的,”刘禅把泥活字的原理简单解释了一遍,末了说,“前阵子让王木匠试的,今天总算印出来了。”
许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神色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公子这个法子,倒是新鲜。这个活字拆开了能反复用,要是真能做成了,印书印文倒是能省不少事。”
之前那批竹简已经誊抄完成了,不过抄一本费的时间不短,如果有了这印刷术,只需要排列活字,就能一次性印出好几本,省了不少时间!
许慈捋着胡须,越想越兴奋。
但刘禅睁大眼睛看着他,很明显还有别的话要说。他放下样张,看着刘禅,“公子拿这个来找我,是有什么想法?”
“我想办一份报纸。”
许慈愣了一下,“报纸?”
“就是定期印出来的文书,”刘禅解释道,“一个月出两三回,每回印几百份,内容不光是官府政令,还有粮价行情、农事提醒、法律法规、甚至街头巷尾的新鲜事。印出来之后发给百姓,再张贴在城门口、市集、里坊这些地方,让大家都能看到。”
许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仔细思考。刘禅也不催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公子,”许慈终于开口了,斟酌着用词,“官府现有的邸报,本是郡国间传递政情用的,内容都是机要文书,不是给百姓看的。您说的这个……”
他顿了一下,“这个报纸,内容涉及民生,印出来张贴街头,确实是件好事。”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几个难处。”
“您说。”
“谁来写?公子说的粮价行情、农事提醒、法令解读,这些都得有人去采去写,不能凭空编造。典籍署的书吏本就不多,抄书都忙不过来,再加一份报纸的编务,恐怕人手不够。”
刘禅说:“上次抄书换纸的法子推行之后,成都城里冒出来不少识字的寒门士子,这些人里头有愿意干抄书活的,自然也有愿意干采编写的。咱们出纸出钱,雇他们写稿子,好的录用,不好的不用。”
许慈点点头,“内容是官府出的,百姓看了若有不满或者曲解,容易生出口舌是非。一旦出了岔子……”
“稿子写完之后,由典籍署审校把关,”刘禅说,“什么能登什么不能登,您说了算。拿不准的,可以上报定夺,我来跟阿父说。”
“咱们先从小范围开始,内容也以实用为主,比如粮价、天气、农事、法令,这些不容易出岔子。等做顺手了再慢慢加别的。”
这些内容确实比较保险!许慈一听略放心了点。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样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禅知道他在权衡,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许慈抬起头,神色比刚才松动了不少:“公子年纪虽小,做事却有章法。这个报纸的事,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见他答应了,刘禅立刻露出笑容,“多谢许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公子请说。”
“办报纸这事,我来主持,但得有一个专门的人来负责编务。”
“可以,公子有看中的人吗?”
刘禅早就想好了,他说:“邓芝邓伯苗。他做事细致,我想让他具体负责报纸的日常编务。”
许慈想了想,“邓伯苗?”
他有点印象,似乎是个有文才又稳重的人,还是自己招进来的。上次刘禅来典籍属时专门提过他,说他工作有章法。
许慈点头,“他现在是文学掾属,如果要负责报纸,升为典籍署丞应该合适。典籍署丞是六百石的职位,分管书籍缮抄和文书编撰。”
“好,那就典籍署丞。”刘禅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刘禅便告辞离开。走出典籍署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白光。
刘禅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他得去找邓芝谈谈。
……
邓芝这两天正闲着。
他在左将军府挂了个文学掾属的职位,品秩不高,活儿也不多。
平时帮忙写写公文、整理整理文书,偶尔被上司叫去拟几封信函,谈不上清闲但也绝对不算忙。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公房里整理一摞旧文书,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吏,气喘吁吁地说:“邓掾属,公子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邓芝放下手里的竹简,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公子,刘禅刘公子。”
邓芝愣了愣。他上次见过刘禅,知道他是刘备的长子,才**岁,听说挺聪明,纸、抄书的规则都是他搞出来的。
但他跟这位公子只见过一面,说过两句话,怎么忽然找上他了?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整了整衣冠,跟着来人走。
到了典籍属的偏厅,刘禅正坐在案后翻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邓先生来了,请坐。”
邓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刘禅穿着一身素色短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带着笑意,很专注地看着他。
“不知公子叫我来,有何吩咐?”邓芝开门见山。
刘禅把手里那张样张推过去,“我想请邓先生看个东西。”
邓芝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四个字:蜀郡成都。
这有什么好看的?
邓芝一头雾水,又仔细看了看,想看透其中的玄妙。他摸了摸纸面,才突然发现这字不是手写的!
他猛地抬头问:“这是印的?”
“对,印的!用泥活字排好版,刷墨压印出来的。”
刘禅把活字印刷的原理简单说了一遍,邓芝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公子这个法子……”邓芝斟酌了一下措辞,“若是能成,比之前抄书便捷得多啊!”
刘禅说,“我找您来,不只是为了活字的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搁在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邓芝,“邓先生,我想办一份报纸。内容面向益州百姓,定期出,张贴在街头巷尾,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别人念。我需要一个具体管编务的人——采写、组稿、排版、分发……”
他停了一下,看着邓芝的眼睛,“我觉得您最合适。”
邓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报纸这个东西,他没听说过,但刘禅刚才几句话已经把用途说得很清楚了。
面向百姓、定期出刊、张贴公示,本质上就是把官府的信息透明化,让老百姓也能知道上头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事要是做成了,利国利民。
但同时,这事也从来没有先例。
怎么采写?怎么编排?百姓爱看什么?官府允许登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做好了是大功一件,做砸了就是白费力气。
但邓芝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层。
他现在是个文学掾属,每天跟文书打交道,干一辈子也未必能出头。
这个报纸的事虽然新,但正因为新,才有了他施展的空间。
更何况这件事由刘禅总领,他可是刘备的儿子,背书足够,他只要把活干好就行。
这是个机会!
但他不能一冲动就答应了。邓芝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公子,下官有几个问题。”
“请说。”
“报纸多久出一期?”
“先按月出,每月两期,”刘禅说,“内容以实用为主,比如官府的政令、法令,最近成都的粮价行情,什么季节该种什么、怎么防虫怎么施肥,这些都是百姓关心的事。”
“稿件从何而来?”
“有几种来源,”刘禅掰着手指数,“一是官府公文,许先生那边会把需要百姓知晓的政令整理成通俗文字,这是现成的。二是采写,需要人去市集、田间、坊间走访,记录粮价行情、民生动态。三是约稿,有些懂农事的老农、懂工艺的工匠,可以请他们口述经验,找人记录整理。”
“上次抄书换纸推行之后,成都城里冒出来不少识文断字的寒门士子,”刘禅说,“也可以邀请他们投稿,按稿件录用算酬劳。”
邓芝点点头,又问:“那这个报纸叫什么名字?”
刘禅想了想。
他上辈子看过不少报纸,《人民日报》《南方周末》《参考消息》之类的,名字都挺大气。
但他要是现在给这份报纸取个《益州民报》或者《成都晚报》的名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感觉不太接地气。
“嗯……叫《益州民报》吧,暂时先这么叫着!等我问问阿父,他要是有别的想法再改。”
邓芝在心里把“益州民报”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觉得挺顺口。
邓芝答应下来,“公子,这个差事我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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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