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热闹起来。
稳婆在屋里喊热水,外头立刻有人应声往里送。一个仆妇端着铜盆从刘禅面前跑过去,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地上,立刻被后头跟上来的人踩成了泥印子。
刘禅看着这忙乱的场面,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
汉末这个时代,婴儿夭折率高得吓人,产妇的死亡率也不低。
府里虽然请了稳婆,但所谓稳婆也就是接生经验多一些的老妇人,真遇上什么突发状况,连个会针灸的大夫都未必能及时叫来。
回头得找个机会跟他爹提一提,看看能不能在府里培养几个懂妇科的医官。真到用的时候,能够救命呢!
刘禅正琢磨着,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比之前更响的痛呼,紧接着稳婆的声音拔高了,“快了快了!再用力,已经看见头了!”
吴氏腾地站起来,双手攥着披风的边沿,抿着嘴盯着产房的门。院里的仆妇们也纷纷停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刘禅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虽然知道历史上他的弟弟们都平安出生了,但历史是历史,眼下是眼下,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听着里面一声接一声的动静,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又尖又亮,像是憋足了劲儿才爆发出来的,在夜里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松了口气。几个仆妇当场就笑开了,互相道贺。吴氏的肩膀也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吩咐侍女,“去写信给主公报喜。”
侍女应声跑出去了。
刘禅从矮凳上站起来,探头往产房那边看。
门开了一条缝,稳婆抱着个襁褓走出来给吴氏看。刘禅远远瞧了一眼,襁褓里裹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正闭着眼睛张着嘴嚎哭。
怎么说呢,刚生出来的小孩确实不太好看。不过刘禅当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他只是凑过去跟吴氏一起看了一眼,然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我有弟弟了。”
吴氏偏头看他,见他脸上只有高兴没有别的,心里暗暗点头。她伸手拍了拍刘禅的肩膀,“是,你有弟弟了。阿斗以后就是兄长了,可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嗯。”刘禅点头。
这两个弟弟在历史上都没翻起什么大浪,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物,但对刘禅来说,他们就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
上辈子他是独生子,这辈子忽然多了两个弟弟,感觉还挺新鲜的。
吴氏吩咐仆妇们收拾产房,又让厨房给姨娘煮滋补的汤水,忙了好一阵才把院子里的事安排妥当。
“阿斗,回去睡吧。”吴氏转头对他说,“天快亮了,你一个小孩子熬不得夜。”
刘禅看了看天色,东边确实已经泛了点灰白。他打了个哈欠,也没推辞,跟吴氏道了晚安就往自己院里走。
回到卧房,刘禅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窝里还残留着之前的热乎气,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刚才的事,想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府里添丁的消息就传开了。
刘备虽然不在成都,但送信回来给这个小不点起了名字。他麾下的文武官员也纷纷派人送来贺礼。
张飞虽然人在阆中,也专门差人快马送来一份厚礼,还附了一封信,信里的大意是说“俺老张在阆中喝不到满月酒,先把礼送到,回去再补上”。
刘禅看着那封由人代笔、语气却活脱脱是张飞本人的信,乐了好一阵。
接下来几个月,府里的重心都围着新生的婴儿转。刘禅每天该读书读书,该练箭练箭,偶尔去看看小刘永,逗一逗这个只会哭和睡的小东西。
另一位怀孕的姨娘也在盛夏时节顺利生产,又是一位小公子,刘禅想,这应该就是刘理了吧?果然,刘备写信回来,给他取名刘理。
府里连添两丁,上下喜气洋洋,刘备在外收到消息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着几天都精神焕发。
……
满月酒过后,成都入了夏。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刘禅让小六摘了一篮子分给府里的人吃,剩下的让周婶熬成了枇杷膏,存着润嗓子用。
这天下午,刘禅正蹲在院子里拿炭条画新图纸,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王木匠正抱着一大包东西兴冲冲地往里走,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公子!公子!”王木匠一进门就喊,“您让我琢磨的那个东西成了!”
刘禅放下炭条站起来,眼睛亮了,“真成了?”
“成了!”王木匠把怀里那一大包东西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边解包袱一边说,“我按您说的法子试了好几回,头两回不行,烧出来的字模一碰就碎。后来换了田里的胶泥,又加了点细砂,这回烧出来的就结实多了!”
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泥块。
刘禅拿起一个细看。
泥块大约拇指大小,一头是平的,另一头刻着一个反写的“蜀”字,笔画清晰,边缘齐整。
他又拿起几个看,每个泥块上刻的字都不一样,大小倒是一致,显然是用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这就是泥活字。
刘禅上辈子学工科的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过,北宋的毕昇发明了泥活字印刷术,比欧洲古登堡的金属活字早了整整四百年。
毕昇用胶泥刻字,烧制成型,然后排在铁框里刷墨印刷,印完了还可以拆开重新排版,比雕版印刷灵活得多。
但现在毕昇还没出生。
他本来想先发明雕版印刷,但一块版只能印一页内容,要印别的就得重新刻,费时费力费木头。
活字就不同了,字模可以反复使用,排版也快,只要备齐常用字的字模,印什么都方便。
他前阵子跟王木匠提了这个想法,让他回去琢磨一下,没想到王木匠效率这么高!
“公子您看,”王木匠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木框,“这是排版的框子,里面垫了松香和蜡,把字模按顺序排进去,底下用火稍微烤一下,松香化了就能把字模粘住。印完了再烤一下,取下来就能重新用。”
刘禅接过来一看,木框做得挺精细,里头的松香已经凝固了,嵌着几个字模。王木匠又掏出一小罐墨和一把棕刷,在字模上刷了一层墨,翻过来往一张纸上用力一压,揭开。
纸上赫然印着四个字——蜀郡成都。
虽然字迹不算特别匀,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轻,但确实印出来了,清清楚楚。
“好!”刘禅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王师傅,你厉害!”
他立刻让小六把一袋钱拿过来,这是说好的奖励。
王木匠捧着钱袋,被夸得老脸一红,搓着手嘿嘿笑,“都是公子出的主意,我就是照着琢磨。头几回真不行,烧出来的字模不是裂了就是碎了,浪费了好些泥巴。后来我想起烧陶罐的法子,先把泥胚阴干了再烧,火候也不能太大,慢慢烧出来的才结实。”
“这就叫经验,”刘禅把泥活字一个个翻看着,越看越满意,“做手艺活,靠得就是经验!”
他脑子里装着活字印刷的原理,但要是让他自己动手烧,十有**也烧不出能用的。
王木匠能靠自己的手艺把想法变成实物,这份功夫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公子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王木匠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嘿嘿,他就喜欢给公子干活,情绪价值给得太足了!
刘禅把泥活字放回桌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活字印刷既然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的问题。
印书就不说了,一次性就能印好多本,提高效率杠杠的!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了一个别的:报纸!
这个时代是有邸报的。
邸报最早出现在西汉,由郡国在京师设立的“邸”负责抄录朝廷政令和大事,然后传回地方给各级官员看。
说白了就是内部通报,内容是官方的,读者也是官方的,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
而且这些年天下大乱,各地割据,朝廷的邸报早就名存实亡了。
益州这边虽然也有类似的文书传递,但也是面向官员,内容枯燥得很,无非是谁升官了谁贬了、哪里又打了什么仗之类。
刘禅想要的不一样,他想要的是让老百姓也能看到的东西,看到粮价、天气、法令、农事、甚至街头巷尾的趣闻。
内容要通俗易懂,要贴在街头巷尾让人都能看见,再安排人读,还得定期出。
这事光靠他自己干不了,不然得累死,得找人和他一起干。他要去找许慈薅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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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