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缠在墓碑上,裴然已经蹲在原地完成初步体表检查
白手套一丝不苟,连指节都绷得笔直,明明怕得呼吸都轻了,却半点没有退缩
江子衿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把阴冷、潮湿、诡异的气氛统统挡在外面
“没有搏斗伤,没有捆绑痕迹,衣着整齐到反常”裴然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轻,“口唇、甲床发绀,典型缺氧表现,但颈部无扼压、无索沟,不是被掐死、勒死”
唐希妤听得眉头紧锁:“自己跪死在这儿?总不能是伤心过度猝死吧?”
“不是”裴然轻轻翻开老人的眼睑,“球结膜有明显瘀点,口腔黏膜有轻微糜烂,是毒物导致的呼吸麻痹”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而且是能让人保持意识清醒、却逐渐窒息的毒”
江子衿垂眸看着那片白菊
花朵新鲜饱满,花茎切口平整,带着露水,明显是凌晨时分刚剪下、精心摆放的。一圈一圈,以墓碑为圆心,呈完美的同心圆
“凶手不是在抛尸,是在完成一场祭奠”
他弯腰,指尖没有碰花,只轻轻拨开最外层一圈花瓣,“每一朵花的朝向、间距,几乎一致,这人有严重的秩序强迫症,心思细,控制力极强”
时洛靠在车边,已经喝完一盒酸奶,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空盒
“凶手清楚死者会在亡妻忌日独自来墓地,清楚他会跪在这里,还能让他心甘情愿服毒”律师的直觉一针见血,“不是胁迫,是说服”
“用什么说服?”唐希妤追问
江子衿拿起那封模仿笔迹的信,纸页微凉【那年菊花开时,你说过,会陪我到最后】
“愧疚”
他目光转向墓碑
“苏缓,一周年前一天去世,周建山,在忌日当天,跪死在她坟前,外人看是生死相依,可凶手眼里——这是偿命”
唐希妤后背一凉:“你的意思是……苏缓死得不对劲?不是正常病故?”
“查”江子衿语气干脆,“查苏缓的真实死因、医院病历、用药记录、值班医生、护工,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重点查——周建山在她死前、死中、死后,做过什么”
“明白”唐希妤立刻拿出对讲机布置人手
裴然这时轻轻拉了一下江子衿的袖口,又面对众人说:“刚在他袖口内侧,摸到一点极细的淡黄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子衿眼神微沉:“带回去化验”
“嗯”裴然点头,耳尖微微泛红,又迅速恢复冷静“法医部队”
他越是这种认真又胆小、却硬撑着专业的样子,江子衿心口就越软
旁人看不见,江子衿的手背,在裴然身后轻轻护了一下他的腰,一碰即收,不动声色
不远处,时洛冷冷瞥了一眼,对唐希妤低声道:“你再磕,待会儿警车直接开民政局”
唐希妤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你懂什么,这叫——探案氛围感恋爱”
半小时后,法医车开走
一行人回到市局
裴然一进解剖室就彻底换了个人
洁癖、害羞、胆怯全都被压在最底下,只剩下骨科医生特有的精细与严谨,他配合法医固定样本、抽血、分离胃内容物、检查呼吸道黏膜
窗外天色渐暗,解剖室的冷白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
江子衿就站在观察窗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里面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眼神淡而专注
唐希妤抱着资料推门进来,把一叠档案拍在桌上:“老江,有东西”
“苏缓,去年脑出血送医,抢救无效宣布死亡,签字放弃进一步抢救的人——是周建山”
江子衿眉峰微抬:“家属同意?”
“是但医院护工私下说,苏缓出事前几天,和周建山大吵过一架,闹得很凶,隔壁病房都听见了,内容大概是——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你不得好死”
时洛刚拿了新酸奶,闻言停下动作:“瞒了什么?”
“不清楚,没人听清细节”唐希妤皱眉,“但苏缓娘家那边,早就跟周建山断交了,说他不是个东西,用词非常狠”
江子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
“周建山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口碑很好,但五年前出过一件大事——一名女学生在学校后山自杀,现场也摆满了白菊”
时洛眼神一冷:“……和本案,对上了”
唐希妤点头,语气凝重:“女学生叫许思妍,当年才十七岁,自杀原因对外说是抑郁症,但私下流言很多,都指向她和周建山关系不清不楚”
江子衿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凶手要的是什么仪式
用当年少女绝望的白菊,来给如今这个老头送终
就在这时,解剖室门被推开
裴然走出来,白大褂依旧一尘不染,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高强度尸检 心理压力叠加
江子衿第一时间迎上去:“怎么样?”
裴然抬头看他,声音还有点轻:“毒物确认了,是夹竹桃苷,高度提纯,微量即可导致心脏传导阻滞、呼吸麻痹,死后面部表情会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像微笑”
唐希妤一惊:“夹竹桃?墓地附近有这东西?”
“有”裴然点头,“山脚一片,但凶手用的是提纯制剂,不是随便摘叶子”他顿了顿,补充最关键的一句:“胃里几乎没有食糜,毒物不是吃下去的——是吸入式粉末”
江子衿立刻接上:“袖口那点淡黄色粉末?”
“就是它”裴然眼神肯定,“死者生前,反复接触过某种带毒粉末的东西”
“信”时洛开口,“那封信”
所有人瞬间清醒
凶手把毒粉撒在信纸表面,周建山打开、阅读、反复抚摸,在最悲伤、最愧疚、最虔诚的状态下,一点点吸入毒气
他以为那是亡妻的召唤
其实是催命符
江子衿靠在墙边,眼神冷而亮:“现在线索齐了”
他一条一条,清晰地报出:
1. 凶手认识周建山与苏缓,也认识五年前自杀的女学生许思妍
2. 凶手清楚夹竹桃毒性,懂基础医学/药学,做事精细、有秩序、有耐心
3. 凶手能模仿苏缓笔迹,必定长期看过她的字,大概率是亲近之人
4. 凶手对周建山有极致恨意,仪式感是为了替许思妍、替苏缓复仇
5. 年龄不会太小,至少三十岁以上,与当年事件直接相关
唐希妤倒吸一口气:“难道是……许家的人?”
“或许”江子衿声音低沉,“但更可能——是当年亲眼看见、却被压下去的人,是被周建山毁掉人生,等了五年才动手的人”
他转头,看向裴然
裴然刚好也在看他,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全然的信任
江子衿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放轻:“辛苦了”
裴然冷哼一声,“那当然”
时洛面无表情地转开脸,对唐希妤淡淡道:“下次出警,麻烦给我一副墨镜”
唐希妤憋笑:“干嘛?”
“防闪”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凶手还藏在暗处
但那片美得诡异的白菊,已经露出了根下的白骨
江子衿拿起许思妍当年的案卷,封面已经泛黄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少女的名字,眼神冷冽“明天一早,去许家”
“这桩压了十年的旧案,该开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