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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碍眼

午间休整时天上的云已积得有些厚了。

宋寒枝靠两条腿走了大半日,总算让那小太子爷消了火气,放她回马车了。

她囫囵喝了几口水,一放水袋,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马车角落里不动了。

越千洲坐在车门处盯了她片刻,忽然问:“嵇甜不是给你拿药了?”

“嗯。”宋寒枝懒散应了声,挑眼瞧见他神情,忍不住笑了下,问:“觉得我弱啊?”

越千洲嘴角微垂,一副“你知道就好”的神情盯着她。

宋寒枝有气无力地坐起来,嘀咕道:“那药是保命的,又不能强筋健骨。”她随意捏了两下腿,目光左右一扫,伸手抓过旁边的药袋。

“自讨苦吃。这种事自有人处理,轮得到你出头?”越千洲话说到一半,看她动作,不由得眉头微蹙,一掀车帘钻进马车。

他个子高大,进来的一瞬间,整个马车里都暗下去几分。宋寒枝不明所以地抬眼,见他膝盖一弯在她身前半蹲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后,有些不确定地盯着她的腿道:“真伤着了?”

宋寒枝眨眨眼,忽然笑了。

“我是在找这个。”她手一翻,将手心里的白瓷瓶摊到他面前,“给大人你配的药。试试?”

看她笑盈盈的,越千洲眉眼舒展几分,抓过药瓶在她对面坐下。

宋寒枝:“每三日服一粒,先看看效果。”

她说话的当口,越千洲已经倒出一粒药丸,听她说完后抬手放进嘴里。他半偏着头,吞咽时喉结攒动,下颌会收紧些许,颈上的美人筋格外分明。

宋寒枝目光闪了下,垂下眼,认真揉捏起自己的腿来。捏着捏着,她忽然想起在皇宫那晚,越千洲还抓着她小腿咬过……

她手上的动作放缓,状似不经意道:“大人,你蛊毒发作时的事,事后可还记得?”

越千洲还以为她在问诊,老实道:“记得。”

宋寒枝“哦”了声,压住笑,眼神戏谑地看向他问:“那大人也记得咬过我的事了?”

越千洲眉头蓦地一跳,视线下意识往她小腿上飘,又立马缩回去。身体好似先他一步回味起宋寒枝的香气和触感,让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他板着脸往前看,正对上宋寒枝满是探究的双眼。

一时间马车里静得有些尴尬。

越千洲尽量自然地移开视线,将药瓶往怀里塞,鼻腔里含糊“嗯”了声。

宋寒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声道:“手给我。”她一脸正色,似乎真是在看病。

越千洲配合地伸手过去,她搭脉片刻,忽然道:“噬魂蛊毒对旁人来说是十死无生的剧毒,但对大人来说,其实不难解。”

越千洲不语,已经预感到什么一般绷紧了嘴角。

宋寒枝恍若未觉,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大人体内有长生血吧?”

越千洲眉头一压,没问她如何知晓长生血之事,只缓缓看向她,带着一股危险的警告意味道:“宋寒枝,不该问的别问。”

宋寒枝手指还搭在他腕上:“我师父说长生血一命承一脉,世上断不会同时存在两人身具长生血。传闻长生血可百毒不侵。大人无法抵挡噬魂蛊毒的毒性,自然并非真正的长生者。那大人这半身的血又是何处得来的?”

“……别说了。”

越千洲面色极沉,双眼中像是压着暗火。

宋寒枝看着他,定了定神,不怕死地继续说道:“我观大人这血像是以药养出的。虽不知是何神药,但只要大人再服用一次……”

“我说别说了!”

越千洲瞳孔骤缩,猛地按着她肩膀将人抵在车壁上,撞得砰地一震。宋寒枝登时感觉到车外数道气息逼近,越千洲偏头低喝:“都滚!”

外间即刻静了下去。

越千洲呼吸粗重地回过视线,仿佛一头豹子倾身压下,鼻尖几乎贴着她脸道:“别打这个主意。”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有沁骨的寒意。

宋寒枝恍惚间竟真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别开脸,不想看他满是防备的眼神。越千洲却一把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一字一顿道:“宋寒枝,我不管你在想什么,别打这个主意。就算你做不出解药,就算我会死,也、不、行!你听清了吗?”

宋寒枝呼吸都好像滞涩起来,垂下眼道:“你弄疼我了。”

越千洲眸光微动,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大半。宋寒枝连忙躲开他,缩到坐榻的角落里。她左手扶着肩膀试着活动了两下,痛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越千洲跟着皱眉,弯腰往前一步,正要说话,宋寒枝受惊似的一颤,抬起一只手远远拦他道:“我听清了。”

越千洲停住脚步。

宋寒枝面上松了几分,用一种平静而疏远的目光看着他,轻声道:“我以后不会再问了……望大人高抬贵手。”

越千洲身形僵在原地。

他默然看了她半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宋寒枝也僵在角落里,像是在等他下车。

他双唇紧抿,转身出了马车。

宋寒枝盯着垂下的车帘,好半晌,脸上吃痛的神情才一点点褪去。

不出所料,想直接从越千洲嘴里问出长生血的事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他能记得自己咬人吸血的事,说明他即便是在最无法自控的时候也仍有意识留存。

这样的人,要怎么撬开他的嘴?

宋寒枝有些无奈吐出一口长气,抓过药袋,低头往里看。早上那会儿虽走得急,可有关越千洲的东西,她一样没落。

越千洲的毒要解,可长生血的事她也必须要查。

世人都以为长生血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可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天赐神血,不过是一只蛊。

一只独一无二的蛊。

她不知道越千洲的血是怎么来的,却知道一定和卫老头有关。

甚至很有可能是从卫老头身上取出来的……

脑海中闪过一张油尽灯枯的脸,宋寒枝攥紧了手中药袋,垂下头摸索什么,可手一扒,耳边却又响起越千洲无比决绝的声音:

“就算我会死,也不行……”

她想起越千洲发怒时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的神情,像是被戳到了逆鳞霍然暴起,扑住人就要往死里咬,凶得吓人。

……

阴云罩顶了大半日,大雨来得又急又猛。

使团车队马不停蹄,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落脚的驿站。

宋寒枝将雨伞倒放在门口,随手拿下包袱扔在桌上,抖了抖湿透的衣摆。不过是下车后几步的路,她鞋子都湿了半截。见送水的小二经过,连忙扶着门探头出去,招呼他送些热水来。

驿站房间有限,若非李央打点,以宋寒枝如今这小小医师的身份,断不能独自一人霸占一整间套房。

宋寒枝手上的拭巾擦过肩膀,带出一丝痛感。她往肩上斜了眼,那处本就留了红印,被热腾腾的水汽一蒸,红得更扎眼了。

瓢泼大雨被狂风斜卷着,拍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宋寒枝听着有些愣神,等收拾干净了,擦着头发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雨水挤着窗沿飞溅在手上,她居高临下地往远处看。外间黑蒙蒙的,隐约能瞧见驿站外的林间高地里扎了连片帐篷。外围的那些帐篷在大风里摇摆,这样的雨势下,即便在帐篷外加盖油布也会渗水。

听说大半侍卫和杂役都在那边扎营,又潮又冷,想必夜里睡不安稳。

越千洲冒着大雨跟着启明卫的人一起忙活大半个时辰,整个人像水里刚捞出来似的。他抓着剑低头踏进帐篷,脱下外衣擦了把脸。

帐篷里用石头和木板搭了两排铺板,十几个高头大汉挤在里面,一边脱着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地嘀咕殿前司那帮孙子,屁事儿不干,占尽便宜。

殿前司此行做仪仗卫队,不过百来人。领头的是戚非晚手下的副都指挥使孙明知,借着布防的由头,抢遍了阁楼、仓库、厨房、草料房,硬是将殿前司的人全塞进了驿站。

太子本就看夜枭的人不顺眼,也顺水推舟让启明卫负责外围布防,言外之意,是让他们启明卫两百号人全部滚出驿站,跟侍从、杂役混到一处去。

越千洲默然听着,并不插话。

这事儿他见多了。

在夜枭做事就是这样,所有的东西都要拿命挣,等到有敌袭刺杀时,他们的处境自然会好起来。

他目光扫视一圈,看靠近帐门的位置没人,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垫着苇席的铺板上,手里的剑跟着横放在腿上。帐门正是风口,苇席都被飘进来的雨打湿半截,地面渗进了水,一踩一脚的泥。

旁边一名大汉有些意外地瞥他一眼,重重一拍他肩膀道:“行啊兄弟,够仗义啊!”

越千洲肩背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面色如常地冲他点点头,权当应话了。

另一人隔着那大汉看他两眼,奇道:“这位兄弟好像是少丞带来的吧,怎么也跟我们一起?”

其他人闻言动作都缓下来,暗暗瞥向越千洲,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

这次夜枭八卫来了两位。

云锦是夜枭执戟使,总管训练,不管是启明卫还是暗子都认他这个教头,他担任护卫长谁都服气。

而李央是夜枭八卫里年纪最小的,以官阶来看,他丞令使不过七品小官。但谁都知道他是越千洲的近卫,他亲自带的人,必然是好手。

越千洲眼皮也不抬一下,冷淡道:“都是落脚,哪儿都一样。”

跟他一起来的的确都是暗部的好手,加上李央,共八人,护的不是唐钧,是宋寒枝,自然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至于他……

还是不要凑上去碍人眼了。

一想到宋寒枝,他就莫名烦躁,胡乱将滴水的外衣拢成一团,重重拧了两把。

正在此时,帐门外杂乱的脚步里忽然混进了一种很轻的簌簌声。

越千洲再熟悉不过,抬眼看过去。下一秒,本就在风中翻卷的帐帘被人拉开。李央撑着东倒西歪的伞,一眼瞧见他,眼睛都亮了,上前拿起他的剑抱在怀里,拉着他就走,“苍术医师那儿正缺人呢,跑这儿来干嘛?”

里间的人反应过来正要行礼,李央已经拉着人出了帐篷。众人偏头往外瞅,见李少丞走得风风火火,可行过之处连个鞋印也没有,不由得暗自咋舌。

越千洲外衣还在手里抓着,被他仓促拉出去,走了好一段,见四周人少了,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