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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使团

一行人在亭下等了许久。

终于听到远处马蹄声阵阵。

长长的队列缓慢驶来。一名身穿金甲的高挑男子一马当先,上百名披甲骑兵紧随其后,分列两队开路。

车队拉成一条长龙,礼宾车在中后段,被身着夜枭锦衣的启明卫严密把守。车队中心处,一架豪华马车被层层环绕。云锦骑马跟在车驾旁边,白色短发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宋寒枝刚坐上马车,车门口咔嗒一声响,搁下一把布条包裹的长剑。

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越千洲接了李央的活儿,牵着缰绳准备赶车。宋寒枝浅浅一笑,挪了下位置,贴在车门边小声道:“大人受累。”

越千洲脑袋微微偏转,似乎往后看了眼,却没吭声,只压了压头上的斗笠。

远处的车队逼近,尘土飞扬。

开路的披甲骑兵是御前司的人,速度不减分毫,瞧见李央后,最前方的金甲男子探究地往马车里扫了眼,随即神情冷肃地回过头,打马而过。

两队人马没有交流,李央领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行人往中后段去。

满载货物的礼宾车交错驶过,车里的宋寒枝忽地眸光微动,手指将车帘挑开一条缝,望向迎面驶来一驾礼宾车。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细看,一条鞭子已经甩出,凌厉劈向那车上的一个大木箱。

木箱登时碎开,伴随着一声痛呼,一道人影一头栽下礼宾车。周围的车马急急勒停。那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被一名启明卫摁住,拽着头发强行抬起脸来。

众人打眼一看,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郎。

越千洲睨他一眼,眼底杀气散去,冷淡地抽回鞭子。

“呀!魏世子!”李央眼睛一瞪,急忙冲着启明卫招呼道:“松手松手,快松手!”

他刚翻身下马,前方的明光也叫起来,隔着老远喝道:“诶!诶!你们干什么呢!住手,都住手!”

宋寒枝扶额,悄悄掩上帘子。

“魏世子,您怎么在这……”李央扶魏拂鸣的动作微顿,瞧见他后背那条结实的鞭痕,顿时大感不妙,抬眼望向车队前方,果然见太子唐钧下了车,在一行人簇拥下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魏世子,您这……”李央忙是帮着拍了拍魏拂鸣的衣服,底气不足道:“没什么大碍吧?”

魏拂鸣痛得龇牙咧嘴,又气又臊下脸红得充血,但瞪了一圈人也没找着是谁出的手,一听这话,没好气道:“你挨一下试试!”

“拂鸣!”

唐钧大步上前,“怎么回事?”他抓着人一番打量,脸色骤然冷下去,视线锋利地环视过众人,怒道:“不长眼的狗奴才!连国公府的公子都敢伤,孤看你们是活腻了!”

之前摁住魏拂鸣的那名启明卫惶恐跪地。

“殿下息怒!”李央挡上前,语速极快道:“方才事发突然,我等还以为使团中混进了刺客,情急之下出手,这才误伤了魏世子。手下人行事鲁莽,但绝无不敬之意,望殿下明察。”

“好个情急之下!”唐钧冷笑一声,顺手夺过明光手上的马鞭,冲着地上那名启明卫劈头盖脸地抽,几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

魏拂鸣也被他吓了一跳,拉住他小声道:“云章,就是个误会而已,算了……”

唐钧看他一眼,勉强停下动作,却似乎铁了心要拿人治罪,不依不饶道:“敌我未明就要痛下杀手,你们夜枭卫办事倒真是利索。只顾着抖威风,若是打杀错了人,是想着随意给人扣个帽子便草草了事吗?”

越千洲斗笠下的脸微抬,面无表情地用鞭柄敲了下车辕。他身侧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当即翻身下马,迈着大步似乎要往唐钧那边去了。只是那男子没走两步,越千洲忽听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问:“魏世子伤在何处?”

他回过头,宋寒枝提着药箱掀开车帘,眼神带笑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提着衣摆跳下车,径直向魏拂鸣走去。

原本懒散立于一旁的云锦站直了些,不动声色地靠近唐钧两步。

唐钧扫了眼宋寒枝后方的马车,蹙眉问:“你是何人?”

使团三品以上随行官员才有资格独乘一车。虽说她身后的马车看着制式简朴,大小也算不得越制,但若严格来说,此次随行的夜枭卫中怕也只有云锦有资格坐。

唐钧暗暗恼怒:李央越权行事也就罢了,总归是越千洲的人,但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又算什么东西?

宋寒枝垂首行礼,轻声道:“回殿下,小人是章药正手下的药童,苍术。此次奉命随行出使。魏世子的伤不妨让小人看看。”

唐钧讥讽道:“一个小小药童,排场倒不小。”

宋寒枝笑了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此次暗阁随行医师只有小的一人,带的药材却繁杂特殊,若与使团合乘,怕会冲撞贵人。”

她只是随意找了个由头,唐钧却信了七八成,看她的眼神从轻慢转为嫌恶。

章粒是天下闻名的毒师,他手下的人自然都喜欢摆弄些恶心的蛇虫毒物。况且暗阁单独带医师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就夜枭卫身上那些个牵制手段,他也是知道的,若有意外,普通医师怕是应付不来。

“旁门左道!”唐钧面色不悦地斥了一句,倨傲道:“魏世子金贵,自有使团里的太医看顾,轮得到你?”他手下的医师已经赶来,得他眼神示意,急步上前。

“殿下说得是。”宋寒枝顺从地压低腰身赔礼,顿了顿,又温声道:“所幸是世子。眼下刚出城,若换作是歹人藏身在这车内,说不得要闹出大乱子了。”

她话说得温吞,唐钧身侧的人却都脸色微变。礼宾车的装车盘点由太子手下的人全权负责,魏拂鸣能悄然混入其中,当是他们的疏漏。

若说是在半路上,这事太子大手一挥,是非对错也就全由他定夺了。可正如宋寒枝所言,此处还属皇城脚下。失察之罪和误伤之过,传到虞皇耳中,究竟哪个更重?

明光凑到唐钧耳边低语了两句。唐钧面色稍沉,目光扫过李央等人,有些憋闷地哼了声。

宋寒枝看这情形,心知他是打消了继续追究的心思,欠身道:“既然无需小人出手,小人这便退下了。”

“慢着!”唐钧冷瞥她一眼,道:“你也来。”

他神情一看便是要寻人晦气,料想他也不敢太过火,宋寒枝不咸不淡应道:“是。”

唐钧不再搭理她,一群人扶着魏拂鸣回了太子车驾。

宋寒枝跟在后面,看太医随唐钧两人进了车里,提着药箱也要近前,车驾前方的御前司侍卫却远远就拔刀,面色不善地拦住她。

宋寒枝识趣地后退几步,垂眼候在原处,暗暗听车驾里的两人说话。

“云章,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魏拂鸣声音打颤,像是在处理伤口。

唐钧道:“我火气大?我为了谁啊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整天大统领大统领的挂嘴边,今儿被他手下的人打成这样,可舒坦了?”

“也不能这么说……终归是我有错在先嘛。”

唐钧更火大了,“你这说得倒像是我不通情理了?”

“诶云章,别生气啊……我并无此意……”

唐钧冷哼一声,顿了片刻才道:“前几日暗阁出的那桩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出使这事原本同我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都怪那……”他话头一顿,语调低下去几分,“如今父皇猜忌东宫,竟让我堂堂太子不远千里去赴那什么破寿典!真是欺人太甚……”

“云章!”魏拂鸣吓得气都短了半截,压着嗓子道:“慎言。”

唐钧不甚在意道:“无妨,张太医信得过。”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御前司又隔开了其他人,常人确实很难听到他们的对话。

魏拂鸣无奈吐了口气,迟疑片刻又道:“听闻越大人也被罚鞭一百,到现在还卧床不起。事出蹊跷,想必亦非他所愿……”

宋寒枝懒洋洋垂着的眼皮终于抬了下。

又听魏拂鸣道:“况且这些启明卫此行都是护送你的,还是面上留一线吧。”

“行行行——”唐钧不情不愿地拉长调子,“既然你自己都不计较,我还说什么?”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怎么跟来了?还偷偷摸摸的,平白闹这一出,叫人笑话。”

“哦对!”魏拂鸣像是被这一句点醒,精神大振道:“快走快走,我偷溜出来的。这要是被抓回去,少不得挨一顿揍!”

唐钧:“我……”

“好云章,你也不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万珍楼那事儿后,我都被关府上多久了?人都要发霉了!你就带上我吧!左右我爹不会拂你面子,你替我去封信,他定然应允……”

宋寒枝听了好一阵,直到那位张太医下车,守在车驾边的明光才翻身上马,扬声催促启程。

马蹄扬起的灰尘扑面,宋寒枝半眯着眼屏息,一偏头,见后方李央驾马近前来,赶紧使了个眼色让他走。

李央犹犹豫豫地勒住马,看看她,又回过头往后看了几眼,一拽马绳调头回去了。

“就这么让人走了?”

云锦骑着马悠悠转到她身边,垂眼看她道:“不怕吗?”

宋寒枝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他行在里侧前方,正好隔在她与太子车驾之间。

“我怎么觉得是护卫长大人您比较怕……”她跟着车队的速度,才走几步路就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可说话的语调却四平八稳,漫不经心问:“怕我?”

云锦笑而不语,同她虚虚一拱手,而后便钉子似的在她身边扎了根,再没挪过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