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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婚书

小佛堂位于正房东侧的僻静角落,门窗紧闭,还未走近,一股馥郁厚重的檀香便从门缝中丝丝缕缕透出来。

李骄悄无声息摸至门前,指尖拔下鬓边的簪子,毫不犹豫探入锁孔,侧耳凝神,屏住呼吸,细细分辨着锁芯内细微的机括声响,手腕轻转,簪尖一点点拨动着锁簧。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骄推门闪身而入,动作利落。

门外,阿圆紧张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双杏眼滴溜溜地乱转,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佛堂内光线晦暗,唯有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燃着,微小的火苗照着那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的供桌上,就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红漆木匣。

李骄走上前去,伸手拿起木匣,轻轻掀开盖子。匣中静静躺着一卷绢帛,质地细密,色泽温润,一看便是上等的锦缎。她缓缓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上面的字:“……沈氏长子沈钦,赵氏幼女赵若蘅……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没错,就是它。

李骄回头看向阿圆,压低声音问道:“东西带了吗?”

阿圆连忙点头,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绢帛,双手奉上。

这是李骄早前让张猴儿备下的赝品,材质尺寸分毫不差,就连上面的字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墨色更是特意做旧过,若非行家,绝难辨出真伪。

李骄迅速将真品贴身藏入怀中,又将赝品原样放回木匣,盖好盖子,摆回供桌。

盗得婚书,二人匆匆闪出佛堂。

李骄回身将门虚掩,锁扣还原,从外观看去,佛堂依旧紧闭,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她们顺着原路折返,路过那两条昏睡的大黑犬时,李骄甚至还弯腰将地上没吃完的肉捡起,重新塞回怀里,未留半点痕迹。

揣着那卷烫手的婚书,三人来到张猴儿的破屋。

屋子逼仄简陋,屋顶瓦片残缺,墙根处爬满了霉斑。

张猴儿手忙脚乱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张猴儿有些局促:“娇姐这会不会偷得太容易了?是不是有套啊?”

有套?

做都做了,还怕什么。

李骄瞥他一眼,轻哼一声,没理,兀自将那卷绢帛在桌上铺开,借着灯光细细端详。不得不说,沈钦的字确实极好,一如他的人般清隽秀雅,却又暗藏风骨,每一笔都似那劲竹,挺拔有力。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婚书上的字反复看了几遍,这才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物事。

她将砒霜调成糊状,用细毫毛笔蘸取,小心翼翼涂抹在赵小姐的名字上,绢帛接触药汁,发出轻微的声响,墨迹渐渐变淡,最终消失无踪。

随后,她将绢帛放入清水中漂洗,捞出后晾在灯下。

待其干透,提笔蘸墨,在原本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自然是模仿沈钦的,但她自幼临摹名家字帖,这点功底还是有的,写出来的字,在寻常人眼中,与沈钦的真迹并无二致。

李骄将改好的绢帛卷起收好,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眼前二人。

“走,去沈府。”

张猴儿愣了一下:“去……去沈府?”

阿圆也眨巴着眼睛,满脸不解。

李骄将婚书在手中轻轻一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踱步向外走去,语调悠然:“我李骄,如今便是沈钦未过门的妻子,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说,我该不该去沈府认认门?该不该让他们认认我这位少夫人?”

……

这一日,华京城内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天已入冬,雨滴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哗啦啦倾盆而下,将整座城池洗刷得透亮,街上收摊不及的小贩抱着脑袋往屋檐下窜,嘴里少不了几句骂骂咧咧的抱怨。

李骄站在巷口,仰头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道:“连老天都在帮我。”

张猴儿蹲在她身旁,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蓑衣,冻得瑟瑟发抖:“这雨有啥好?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李骄从怀里掏出那卷婚书,确认它被油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滴水不漏,这才笑道:“下雨天才显得更可怜,不是吗?”

她伸手拍了拍张猴儿的肩膀,掌心隔着湿透的蓑衣传来温度:“待会儿你混在人群里,等差不多了就起哄,该喊什么还记得吗?”

张猴儿连连点头,嘴里念念有词:“记得记得!沈大人不能这样——人家姑娘多可怜——得给人一个交代——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阿圆在一旁扯了扯李骄湿透的袖子,仰着脸问:“骄姐姐,那我呢?”

李骄低头看她。

此刻的阿圆穿着一身破烂的旧衣裳,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黑灰,脏兮兮的。

当然,李骄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粗布衣本就破旧,她又故意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沾满了泥浆,扯破了好几处,再加上脸上、脖颈甚至手背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悯,叹一句命苦。

李骄满意回答阿圆的话,只是在检查了她们二人的着装后满意点头,然后吩咐:“你就跟着我。一会儿到了沈府门口,我哭你跟着哭,我跪你跟着跪,千万别开口说话,只管哭就是了。”

一旁的张猴儿搓着手取暖问:“要是沈大人不认账咋办?”

李骄闻言,嗤笑一声:“一个柔弱女子捧着婚书跪在他家门口哭诉,他若不认,明日整个华京城都会传遍他沈家背信弃义。沈家门第清誉,可受不起这样的名声,就算他硬着头皮不认,至少也得让我进门……”

“只要我踏进了沈家的大门,就别想再把我赶出来了。”

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仿佛挂上了一道巨大的水帘。

李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带着阿圆,一步一步朝着沈府大门走去。

沈府的大门,比想象中还要气派威严,两扇朱红大门高大厚重,门上的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门房正缩在门檐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忽然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只见两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直挺挺跪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沈钦——!”

一声凄厉哀怨的哭喊,瞬间划破了雨幕,把门房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李骄跪在冰冷的雨水里,仰头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放声大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早已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沈钦!你这个负心汉!你给我出来——!”

阿圆谨记吩咐,跪在她身旁,也跟着呜呜咽咽哭。

她本不擅长演戏,但此刻被冰冷的雨水一淋,冻得浑身发抖,那眼泪是真的止不住往下掉。

门房急得连滚带爬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喂!你们这两个疯女人是谁?!这可是沈府大门,不许在此撒野!”

李骄置若罔闻,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婚书,高高举起,雨水打在油纸上,发出声响。

“你们沈家大少爷,他答应过要娶我的!如今却要另娶他人!你们沈家不能这么欺负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嘈杂的雨幕,传出去老远,街对面躲雨的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好奇着探头张望,一见有热闹可看,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撑着伞围拢,人挤人伞挨伞。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说沈家的大公子始乱终弃?”

“不能吧,沈大公子平日里不是最重礼教的谦谦君子吗?”

“君子就不会始乱终弃了?男人不都这样!”

“那倒也是……”

人越聚越多,很快将沈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门房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按下李骄举着婚书的手,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这女子瞧着瘦弱可怜,万一失手打伤了她,那罪过可就大了,若这真是少爷的相好,此番动手岂不是找死?

“姑奶奶,您消消气,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不跟你说!我要见沈钦!”李骄哭得声嘶力竭,嗓音沙哑,“他亲口许诺要娶我的,如今翻脸不认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活了!”

围观群众见状,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义愤填膺,更多的人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混在人群中的张猴儿适时扯着嗓子喊:“既然有婚书为证,就该让人家姑娘进门说话呀!总不能让人家跪在雨里吧!”

“对对对!让沈大公子出来给个说法!”

“沈府的人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姑娘淋死在门口不成?”

眼看群情激奋,舆论愈演愈烈,门房自知招架不住,一溜烟跑进府内禀报去了。

此时,沈钦正在书房休沐。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神情闲适,眉目间一派安然。案几上的一盏烛火光影摇曳,将他那一袭霜雪般洁白的长衫映出了几分清冷之意。

忽然,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打破这份宁静。

“少爷!大事不好了!”

沈钦缓缓抬眼,墨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雨光,清澈寡淡,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何事如此惊慌?”

“外……外头来了一个女子,跪在大门口哭闹,说……说……”

“说什么?”

管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说您始乱终弃,背信弃义,还拿着婚书来讨说法呢!”

沈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眉头终于微微蹙起。

“婚书?”

“是!她说什么是您亲笔所写的婚书!”

沈钦放下手中的书卷,修长的手指轻轻将书卷搁在案几上,随即站起身。

他想起前几日确实写过一份婚书,那是母亲定下的,与赵家的婚事。

虽然他从未见过那位赵家小姐一面,但婚书确实是他亲笔所写,一笔一划皆出自他手。

可那位赵家小姐,为何会跪在门口哭闹?

“去看看。”

沈钦随手撑起一把油纸伞,朝着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