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狱卒这天下值之后,照例去赌了两把,输了七八两银子,心情正差到极点,出赌坊的时候天已黑透,他骂骂咧咧往空无一人的家走,嘴里的脏话密得很。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从后面套了麻袋,他的声音也闷在麻袋里:“谁?!谁他娘的——”
话未落地,一棍子闷在肚子上,他痛呼一声弯下腰,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再挨打。
李骄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冲张猴儿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描淡写:“拖进去。”
张猴儿手脚发软,手心全是汗,但还是一把将周狱卒拖进了旁边的小巷。
麻袋扯开,周狱卒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消片刻,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猛地瞪大双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是你!你这个逃犯!”
话没说完,张猴儿一棍子敲在周狱卒后背上,周狱卒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嘴泥,扭头看见张猴儿,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精彩:“张猴儿?你他娘的疯了!你敢打我?!”
张猴儿握着棍子的手直抖,脸涨得通红,却硬是没退半步,咬着牙站在原地。
李骄蹲下来,看着周狱卒,笑眯眯地说:“别来无恙啊?”
周狱卒喘着粗气,瞪着李骄,又瞪着张猴儿,眼珠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挤出一个笑来,看着张猴儿:“张猴儿,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别听这娘们挑拨……”
张猴儿的声音都劈了,颤着声道:“交情?你把我当猴耍……不不对,总之,你把我耍了这么多年,我问你,这叫什么交情?!”
周狱卒的脸僵住了,嘴角的肌肉抽搐两下。
李骄微微挑眉,慢悠悠地开口接话:“张猴儿在你这儿干了五年,每月少拿一两,一年就是十二两……周大人,打算怎么还?”
周狱卒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发了狠,挣扎着要爬起来:“老子还个屁!你大爷的,两个狗东西!老子他娘的回去就报官!畜生玩……”
张猴儿一棍子又闷下去,打断了他骂的话,力道比上次还重,把他打趴下,脸朝下摔在地上,那些脏话全被闷在土里。
彼时李骄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在周狱卒抬起脸时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狱卒看见那刀刃,浑身一抖,声音都尖了:“你……你想干什么?!杀人可是死罪!”
李骄轻飘飘一笑,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是死刑犯,弑父杀兄的那种,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有什么区别?”
周狱卒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无处反驳。
李骄把刀刃抵在他脖子上,凑近他,压低声音,恶狠狠的。
“现在,要么我一刀捅了你,把你的尸体扔在城外喂狗,我不在乎多你这桩人命。”
“要么……你挨顿打,老老实实写一份供状,供状里,承认你带李蕴出去赌的事情。回去后,再想个办法让他们相信李蕴已经死在外面。”
“写完之后,签字画押。我留着这份供状,不交出去,你继续当你的狱卒,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狱卒瞬间熄了火。这事儿有得选吗?活得好好的,谁会选死啊?
李骄见他这样子,轻笑着把刀刃往里压了压,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逼问道:“怎么样啊,选哪条?”
周狱卒深吸口气,把嘴里的脏话都憋回去后,连连点头:“我写!我写!”
张猴儿找来纸笔,周狱卒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写完供状。
李骄满意点头,把供状拿在手里检查,任由张猴儿打得周狱卒四处乱窜嚎叫,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检查完后,周狱卒也被打得浑身是伤趴在地上,李骄把供状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走过去踹了周狱卒一脚:“行了,滚吧。”
周狱卒咬牙,啐了一口血,爬起来就往外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巷子里安静下来。
张猴儿站在那儿,看着周狱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着脑袋,呜呜哭了。
李骄嘴角抽了抽,没理他,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张猴儿才抬起头,抹了把脸,走到李骄面前,扑通跪下:“李娘子,我以后跟着你!你别赶我走,牢里我回不去了,外头我谁也不认识,你让我跟着你,干什么都行,我听话,我勤快,我……”
“帮我打听一件事。”李骄打断他。
张猴儿愣了愣。
“给我查出来,上回见到的那个公子,究竟是谁,家住哪里,几口人,是否成婚。”
张猴儿一想,这事儿多简单,比在狱里干活简单多了,于是连连点头。
阿圆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偷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猴儿带来消息,是三天后了。
李骄身上的伤已经结痂,没那么疼了,只是脸上的疤还需要药物才能消退。
她坐在神像的脚背上,懒懒散散地靠着,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破布衣裳穿在身上,像是山大王。
张猴儿站在下面,仰着脑袋汇报:“我调查了,那辆马车是沈府的,这沈府家主如今是参知政事,听他们说,沈家世代都是清官,代代为民,名声极好。如今的沈家家主只有一个发妻,膝下三子一女……”
“说重点的。”李骄不耐烦地打断,眉头微微皱起。
张猴儿立马改口,语速快了不少:“上次那位是沈家的大公子,名叫沈钦,现在在东宫任职,是个……是个什么来着……”
“……太子少师?”李骄面无表情接话。
一旁的阿圆倒是兴奋得眼睛冒星星,两只手捧着脸说:“不就是那个名满天下,全京城女子都想嫁的沈公子吗!原来是叫这个名字……我刚刚就说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李骄低眸看着张猴儿,思索了一番,然后跳下去,踱步到石阶上铺着的稻草堆坐下,问:“上回听他家那马夫说,他要娶妻了?”
张猴儿点头,一脸正经:“说是跟一个姓赵的人家,也是高官,门当户对。”
“可有婚书?”
“有,赵府保管着。”
李骄满意地点头,指尖勾了勾,张猴儿立马凑过来,阿圆也凑在旁边听着,三颗脑袋挤在一起。
李骄问:“张猴儿,你以前是乞丐,那对华京城一定很熟?”
张猴儿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熟!不仅是华京城,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熟的!哪儿有狗,哪儿有吃的,哪儿能上天,哪儿能入地,我全都一清二楚!”
“赵府呢?”
张猴儿猛猛点头。
李骄满意颔首,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
张猴儿凑过来,好奇问:“骄姐,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骄没回答,笑着盘算了一下,然后背着手踱步,微微点头:“好,一切都很好,那现在,我们翻身做地主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弄到赵家小姐的婚书。”
“好嘞……什么?!”
张猴儿和阿圆瞬间都瞪大了眼,齐刷刷看向李骄。
“婚书啊,就是两家定亲写的那种,有签字画押的。”李骄满不在意地解释,“这么惊讶做什么?”
张猴儿被李骄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吓得脸都白了:“骄姐,你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阿圆则是惊讶问:“骄姐姐,你也想嫁给他?”
李骄冷哼一声,谁的话也没回答,毫不在意的吩咐张猴儿:“你帮我打听,赵家那婚书放在什么地方,好不好偷,打听清楚了,告诉我。”
张猴儿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看着李骄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愣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我试试吧。”
李骄满意点头。
这时阿圆凑过来,小声问:“骄姐姐,你要婚书干什么?真的是……”
李骄双臂换在胸前,闭眼靠在柱子上,话语懒散缓慢:“改个名字呗,把我的名字填上去。”
阿圆愣了愣,然后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张猴儿在门口刚准备迈出脚,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被这句话震惊得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
这事儿对张猴儿来说不难,第二日他就带来了消息。
他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压着嗓子,神神秘秘掏出几张纸:“赵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院,婚书放在正房后头的小佛堂,一个红木匣子里。”
李骄接过那几张纸,展开一看,竟然是手绘的地图。
阿圆凑过来看热闹,看了半晌,指着地图上一个小黑点,手指戳在那黑点上问:“这是什么?”
“那是狗!很容易能看出来吧!赵家养了两条大黑狗,凶得很,我去查探时差点被咬!”张猴儿说着,还心有余悸摸摸自己的小腿,“骄姐,咱们得小心,那狗鼻子灵得很,还特别通人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有张猴儿在,给她们不知从哪弄来了新身份,有了证件,进城门也不用翻墙,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走进去。
城内,现在已经到处都在传弑父杀兄的罪女越狱的事了,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说那女人怕是逃回江南,不过更多的人都说,她早就死在荒郊野外,说有人看见尸体都被狱里的人拖到了乱葬岗。
躲在巷口里,李骄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那些已经结了痂的伤痕,问阿圆:“我现在的脸,和以前像吗?”
阿圆认真看了看,歪着脑袋端详了好一会儿:“像……也不像。哎呀骄姐姐,没事的啦,大家不是都觉得李蕴死了吗,就算发现你长得跟李蕴差不多,也没什么,骄姐姐这么厉害,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李骄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张猴儿拿着一根粗麻绳回来了,麻绳在手里甩来甩去。
现在他们在赵府后墙外。
回来后,张猴儿蹲在墙根下,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爬到房顶上,挂上麻绳,冲她们比了个手势。
李骄点点头,带着阿圆爬上去。
两个人一个伤势未愈,一动就牵动伤口,一个人小力气也小,都爬得磕磕绊绊,张猴儿急得干脆一伸手把她俩都拎了上来。
李骄松了口气,拍拍张猴儿的肩膀:“你守在这儿,一刻钟后我们没出来,你就想办法弄点动静,把人往反方向引。”
说完,李骄带着阿圆跳进赵府。
赵府的后院很安静,这个时候,正房里还亮着灯,只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透彻。下人们都在前院伺候,后院空荡荡,只有两条大黑犬趴在廊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
李骄拉着阿圆,小心翼翼摸过去。
路过黑犬的时候,阿圆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李骄则神色如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一抖,抖出白天从肉铺买来的碎肉,肉里拌了蒙汗药。
黑犬闻见肉味,耳朵都动了动,身子却没动,两只依旧趴在那里。
李骄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肉扔过去,黑犬惊得立马狂吠,身子弓起做防御姿态,龇着牙。
正厅里的说话声停止了,出来几个下人,提着灯笼在附近照。
李骄拉着阿圆紧贴在阴影里,找着两只黑犬和下人的视野盲区轻手轻脚移动,屏住呼吸,没被发现,那肉也被刻意丢在了草堆里,被草叶遮着,没人发现。
下人没看到异常,嘟囔了几句,训了几声黑犬后转身回去。接着,两只黑犬见的确没人,才嗅嗅闻闻,伸着舌头把肉卷进嘴里。
嚼了两下,吃了没几口,脑袋一歪,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