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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想念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茶泡上。

纪鹞连忙摆手道:"不用了,昨夜未睡好,想补会儿觉。"

茶水倒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纪大人,真是可惜了。这茶叶可是罗某自己栽种的,年年都用马粪施肥。泡出来的茶,又香又甜。"

纪鹞礼貌性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

"不过,没关系。待你醒来,有空罗某再为你泡上一壶。"

纪鹞扯了扯嘴角,不管罗庸有没有看到,都当做了回应。

她的职位是四品都水使者,主管修建水利工程事务,是工程的总负责人。

而罗庸是六品水部曹,隶属尚书省,负责'出令'。

诸如修河渠的年度预算、物资调配额度、征发民夫的许可,都需要由水部郎拟定方案,经尚书省奏报皇帝批准后,形成正式诏令下发给纪鹞所在都水台。

也就是罗庸只拥有审批权,但没有出京考察实地职权。

然而,皇帝却将代表皇权的符节交与罗庸,他不仅拥有现场决断权——可以当场批复预算、调拨周边州郡库存,甚至可以弹劾不配合的地方官。

如此一来,纪鹞到汇州所做的事情,都将受制于罗庸。

她实在不知,皇帝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为了更好地确保工程的完成?还是对自己仍心存怀疑?

只是,无论如何,都说明陛下很看重罗庸。

路上颠簸了数日,行队已来到汇州境内。

汇州地处京都以北,虽说是春中,这里的温度却低了些许,风也凉了些。

途中两侧的白杨树渐渐变少,庄穆尖锐的松树深入地下,投来的影子映在土路上。

纪鹞正掀起锦帘,探头看着远处低矮的土屋。

一股浓烈的臭味,再次袭来。

她皱着鼻子,斜眼瞧着车后侧,挂着快要溢出来的马粪,认命般地放下帘子。

"罗大人,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久到?"

罗庸品着热茶,思考片刻,"约摸一个时辰左右。"

纪鹞咽了咽口水,试图缓解干涩的喉咙。

"可有其他事?"

纪鹞摇头。

罗庸又为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道:"纪大人,我发现你不太爱喝水啊。"

纪鹞瞥见他杯中茶叶,在这一路上,被他泡泡晒晒三四次了,让她如何喝得下去?

可这马车里,仅有一个茶壶,还每每被罗庸占用着。

向来都是杜予落照顾着她,纪鹞是万万想不到,有天她得在行程中忍着口渴。

她没有茶叶,总也不能把罗庸的茶水倒光,续上白水吧?

总而言之,这个途中,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不仅喝水得忍到驿站,连打开帘子,都要被呛鼻的粪味堵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低头嗅着自己的衣襟、袖子,都带着似有若无的臭味。

入睡时,都觉得粪味萦绕在鼻尖。

何时自己受过这等憋屈?

这罗大人,偏偏每天笑呵呵的,她连脾气都发不出。

好不容易抵达驿站,纪鹞刚下马车,正想去里面大口饮水。

"纪大人,你瞧,这就是圣上要命咱们治理的圭水。"

她只好止住脚步,远眺着蜿蜒的河流,像一长条翡翠镶嵌在大地之上。

"此河水位尚低,且颜色清润,看起来似乎无害。"

"这是圭水下游,沿着它向上走,地势越发陡峭,河水越发得黄。"

"雨季尚未到来。",罗大人笑了一下,"纪大人年纪轻轻,可有信心治理好此河?从此让汇州百姓旱涝保收、生活富足?"

绿油油的麦田上,如巨大的湖泊,在风的作用下,激起层层波浪。

"不瞒你说,纪某虽懂治河原理,但未见到具体情况,不敢妄下狂言。"

罗大人抚须笑道,"这倒是和太傅所说不同。"

"哦?"

"一次郊游,太傅曾与我提起你,说你行事向来胜卷在握、志在必得。"

"是吗?"

罗庸又加了一句,"由此可见,他当真你这个门生,满意得紧。"

"是吗?"

只不过这一句,纪鹞是喃喃自语的。

官场诡谲多变,单是一个许瑾欢,她都不曾看透。更何况,历经两朝德高望重的太傅?

出任中州之时,或许太傅不单单是提醒她,做事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也有可能,他有派人暗地为她善后。

不然以她这么狂妄的作风,不至于到现在,许瑾欢都未收集到证据。

弘野尚氏势力被重创后,再也无力霸占八州。

朝局迎来大洗牌,汇州归于魏氏手中,而魏均又站在太傅阵营中。

桥州稳稳握在应氏手里,应楷由刺史升为州牧。

齐州亦被陛下赏给应氏,由应楷弟弟应也担任州牧职位。

镇州州牧,归于柳勋义子手中。

由此可见,这场激战后,获得最大利益者除了当今圣上,就只余下太傅。

那么,促使于飞与尚啸苍内战、尚啸苍被人暗伤的幕后主使,究竟是皇帝还是太傅?

太傅会不会因占据半壁江山,重走尚啸苍造反之路?

若真到这一天,她定会战队到太傅阵营。

毕竟,她并无许瑾欢那般忠君。

更何况,太傅可以对自己的暗中操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阻拦。

夜晚之时,他们正坐在绍成太守府,与钱刺史、冯太守推杯换盏。

席上,罗庸游刃有余。

纪鹞因太过劳累,半眯着眼,瞧着他们言笑晏晏,分享着官场趣事。

罗庸应付起这种场合,显得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纪鹞忽地想起,京中曾有一则关于罗大人的传言。

说其所奉行的为官之道,多磕头、少说话、保全自身。

每当皇帝问其意见时,他总说'好、好、好'。

被人戏称为'三好大人'。

如今看来,罗庸并非草包之人,反而异常圆滑。

钱刺史带着酒气,起身道,"罗大人、纪大人,吃得如何?在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罗庸打了个饱嗝,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甚好,甚好。天色已晚,我等该离去了,明日还得去圭水两岸,勘察情况。二位大人,不必挽留。"

"好,好。"

钱刺史晃晃悠悠地伸出手臂,"请。"

罗庸却站在原地,不曾动弹。

"罗大人,可是有何需要在下帮忙的?"

"那倒没有。",罗庸嘿嘿笑着,"罗某只是觉得这剩菜剩饭,扔了有些可惜,倒不如让我带走。"

"这怎可如此?来人,快再给罗大人做一桌美味佳肴。"

罗庸挥手道,"不必了。就将这些剩菜装起来,即可。"

钱刺史犹豫片刻,最终点头。

昏黄圆月,挂在空中。

松树影子又黑又暗,却被街上的光线侵占,退至到角落。

摊贩前各色各样的灯笼,投在地上,绘成五彩缤纷的图案。

道路两侧热闹无比,人来人往。

罗庸顶着半醉的脸,"纪大人,你先回驿站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这么晚了,不如等到明日再办?"

罗庸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准备将这些剩菜剩饭卖给贫民。"

"这……会有人买吗?"

"纪大人,一看你就不食人间烟火,这些于我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对于一些百姓确实珍馐美味。"

纪鹞本就不爱管他人闲事,拱手作辑。

"罗大人所言有理,纪某先行告退。"

越向驿站走去,道路两侧越是寂寥。

独留月光,将纪鹞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原本对京城,毫无感触。

只是,流逝的时光偏让她生出一丝独在异乡之感。

从她出现之时,就是个极致冷酷、理智之人。

对人性,她鄙视、猜疑。

她可以无感地瞧着他人生命的流逝。

来到成国后,却越发地感性,竟开始有了与人共度余生的幻想。

想来,定是许瑾欢的那张脸,迷惑了自己。

不然,她又怎会做出这般荒唐梦。

也只有许瑾欢,才能一边用花言巧语骗着她,一边又派人暗地查自己的罪证。

可偏偏,此时,她竟有些想念他。

她回头,看着前后只余她一人,幽暗又空荡的道路。

寂寥地,让她觉得有些冷。

常处黑暗中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安全。

可一旦有阳光撕开裂缝,温暖照人。

在人体温快速上升时,陡然撤去。

再次被黑暗包裹中,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寒冷。

次日,纪鹞和罗庸,以及钱刺史、冯太守等人来到圭水岸边。

奔流的河水,卷着泥沙,从阜山倾泻而下。

不仅为两岸的麦田,带来了丰富的泥沙,同时,也带来了数不清的盐粒。

导致这里的麦田,稀稀落落,远不如下游那般茂密。

"纪大人,根据都水部勘探的数据,你有何想法?"

纪鹞指着河岸农田,"此地盐粒,乃是因灌溉不合理而导致,从而使得产量低下。而且,该处泥沙堆积,随着日积月累,河床越发抬高,待到雨季来临,极易可能发生洪水。"

她用着学到的专业知识,总结道,"也就是,我们设计这个工程的目的,一是为了更好地灌溉,二是为了解决泥沙问题。"

其余三人,思索片刻,皆点头同意。

钱刺史问道,"可是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不瞒两位大人,此河乃是我心腹大患,每年都派人挖沙治河,效果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