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人死前都有预兆的,先是声称见到主人格,他们最开始会很开心,还以为主人格来接他们回到现实世界。所以他们会频频自言自语,再到后来,他们的眼睛失去了光彩,面上一片灰色,毫无生机,宛如已死之人。"
纪鹞手指攥紧,果然杜予落生前就知道自己快走了,却迟迟不告诉自己。
怪不得,她非要自己带她去玩,来说着等不及了。
怪不得,杜予落目光总是落到她的身上,原来只为多看自己一眼。
纪鹞喉头酸涩,"既然主人格一死,副人格必死无疑。那疏烟坊岂不是每次开坊时间都不定?"
周衍原的琴声停下,"不是的,纪鹞,他们用特殊的药水,可以让那些将死的异种人陷入昏迷,五感封存。等到开坊时,将他们抬上来,用银针刺穴,观看他们是如何死去。"
"这疏烟坊当真残忍。"
"没办法,参加者都是些权贵人物。人不愁吃穿后,总会在玩乐上寻求另类刺激。"
纪鹞想起那些轿子趁夜出行时,守卫都没有丝毫阻拦,应该是上层人士一种默许。
"过几日,我就从尚书府搬出来了。"
纪鹞有些疑惑,"京中不是传闻,你与五兵尚书……"
周衍原掩唇一笑,"你一向冷静,竟也信道听途说。我与齐尚书只是知己、挚友,不过一直暂居他府中罢了。再过月余,他便要与人成亲,我再留在府中,总是有些不妥。"
"抱歉,怪纪某偏信谣言。"
"纪鹞,我们作为异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要死去。既然如此,为何不同那些名士般,无拘无束、享受生活?你的眸子不是冷的就是悲伤的,何必过得如此不痛快?"
纪鹞垂头叹气,"我也不知道。好像从出现在世上时,我就和街上的马儿一般,被无形的鞭子不断地抽打着,不敢有丝毫喘息。更别提能够安心享受生活。"
"人生得意须尽欢。"
纪鹞告别周衍原,踏出林庭春。
林玖穿着便衣,站在门口,"纪公子,这是我家将军写给你的信。"
纪鹞有些惊愕,"你怎么没和你家将军一起出征南国?"
林玖小小的眼睛,含着一丝不快。
"都是因为你。"
"与我何干?"
林玖将信塞入她的手中,别过头道,"我家将军怕你再被神手阁追杀,特命令我时刻保护着你,不让你受到分毫的伤害,不然就拿我试问。"
他一股脑儿说着,"平日我家将军最重军务,满心满眼都是如何为民分忧、保家卫国。这次,他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派人千里送信。"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那可不行。",林玖有些尴尬地挠头,"你别当真,我就是吐槽几句,怪我嘴贱。你要是不用我,被将军知道了,他就拿军法处置。再说,我可不想让我家将军在打仗时,还要分心担忧你的安全问题。"
纪鹞在前面走着,林玖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回到她的房间,才得以拆开信封。
[纪鹞,一别多日。我军已经抵达西州与南国边界,这里的天气更热、更湿,有些士兵老周、宁远、刘杰等人,时不时向我问起你,我也很想你。
林玖告诉我,杜予落离开了。现在的你,是不是依然很痛苦?我很抱歉,没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你的面前,将肩膀借给你用。
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有时候觉得他们还陪在自己身边,仿佛他们就在家等着我们的归来。有时候又劝自己清醒些,他们已经走了,泪水突然涌来。
可是纪鹞,相信时间吧,它可以抚平很多创伤,即使留下疤痕,也会慢慢变淡的。我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替我照顾你自己。
等我,我一定会安全归来。]
纪鹞合上信纸,她未料到远在千里的许瑾欢心中仍在记挂自己。
她的心总归暖了些,至少茫茫人海,终于有了归处。
转眼之间,五兵尚书的请柬已到,纪鹞早早准备一番,向其府中走去。
整整一条街,挂着红灯笼,地上铺着红毯。
人潮涌动、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未至府门,仅仅是巷子里,都挤满了人。
纪鹞一路走过,碰到许多官员,时不时点个头算是问候。
左前方,多位权贵围着柳勋攀谈。
"恭喜柳司徒,贺喜柳司徒,陛下将淮州都督之位交给令郎。"
"是啊,如今柳兄可算得上是陛下和太傅身边的红人了,毕竟当时阻挡京中尚氏动荡,柳兄功不可没啊。"
柳勋拱手作辑,"过奖,过奖,一切皆是圣上恩典,我等定会秉公执法、为君分忧。"
余景用麈尾一甩,为自己在人群中找到了位置,"不过是个都督之位,有何了不起?"
其中一人说道,"余名士,你的亲兄刚刚入土,你尚在守丧,怎么不穿齐衰丧服,反而来参加喜事?于礼不合啊。"
余景极薄的唇勾起,讥诮道,"人生不过百年,岂可因繁文缛节而扰了余某的兴致?"
他又甩了下麈尾,向前走去,"一帮俗人。"
众人没有理他,接着夸赞柳勋。
唯有柳勋望着余景的背影,匆匆告别他人,追着余景走去。
"余名士。"
余景狭长的眼睛一瞥,冷脸道,"何事?"
柳勋想起此人每每见他,总是这幅厌烦又高高在上的神情。
而如今他柳氏,今非昔比,掌握三州重镇。
想到此处,柳勋面带笑容,"今日总可与我交谈?"
"松柏之志不可移。"
说罢,余景一甩宽袖,径直入府。
柳勋未曾料到他如此强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一旁官员连忙道,"这余景,仗着自家地位,从不正眼看人。柳司徒啊,他的门第之见,刻入骨髓。即便你千辛万苦,有了今日之成就,却依旧无法消除他人的偏见。又何须在意他的看法?"
柳勋笑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目睹全程的纪鹞,向前走到柳勋身侧。
"柳司徒,恭喜。"
柳勋脸上重新染上笑意,"哪里哪里,今日是齐尚书的大喜之日,我们快些进去祝贺,以免误了时辰。"
喜宴上,各个大臣轮番敬酒。
纪鹞酒力向来不好,更何况她还在想着杜予落,与这漫天欢喜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寻了个由头,向府中花园逛去。
直到喧闹声渐渐远去,纪鹞才松了口气,坐在了石栏上,看着碧波荡漾的小河。
对面是盛开的芍药花,围着一个石亭。
亭内有一女子,纤长的手指摘下面纱,露出姣好的容貌,柳叶眼弯弯,正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男人在花丛中,仔细地挑了一只开得最艳的花儿,将其别在耳侧。
他撩起锦袍,跪在石径上,朝着女子逐渐逼近,腰间的铃铛随着他的移动响啊响,直至来到女子面前,铃铛声也缓缓停下。
他抬起泛红的桃花眼,"柳姐姐,你嫁与我可好?"
柳芜呼吸一滞,侧过身子,不看他惹人怜惜的神情,"世子爷,我……"
一只宽厚的手掌蓦地抓住她柔弱的手腕,从指尖蔓延的痒意蔓延至她的心头。
"姐姐,我知道我有许多不好,我花心、臭名远扬,而且无所事事、只顾沉迷享乐。可我会改的。"
小侯爷从衣襟处掏出通体透亮的玉佩,"这是我用自己的头发编成的挂绳,我俞越在此再次发誓,若有天我朝三暮四、负了柳姐姐,任凭姐姐刺我一百零八刀。倘若有违此誓言,那便让我粉身……"
两只凉凉的手指,压在他的唇上。
"不许胡说。"
小侯爷将其手带至鼻尖,"姐姐好香啊。"
他抬头仰望着柳芜,"我知姐姐不舍得我死,但为何姐姐不肯信我一次?我们也可以像今日齐尚书夫妇一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柳芜垂头,掩下眸子里的贪恋,"我们当真可以吗?"
小侯爷起身,搂住了她,"为何不可以?我们与寻常男女有何不同?怎么他们都能获得幸福,偏偏我们不能?"
他的唇凑到柳芜脸侧,"柳姐姐,你别担心,我会让父亲帮我谋个职位,好好做事,然后去你家提亲,八抬大轿娶你回家,可好?"
"我……,你不怨我总是有事不能陪在你的身旁吗?"
"自然是怨的,可我知道姐姐不会因为我而放弃一切,每时每刻陪在我的身边。那喜欢姐姐的我又能怎么办?只能遂了姐姐的心愿。"
柳芜眉间愁绪忽地散开,掩唇一笑,"俞越,我们共同为以后努力可好?我争取将事情都了结,日后时时刻刻陪在你的身旁。"
小侯爷将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好。姐姐,你看我的手现在都在抖着,生怕你不答应我,这样的话我就要孤独终老了。"
柳芜轻轻抚着他红色的发带,"我何其有幸,此生能与你相遇?"
"姐姐,天气热了,是否渴了?我去给你端茶过来,很快就会回来。"
柳芜想要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小侯爷就像一阵风般跑走了。
她想起方才的场景,双手不禁捂住发烫的脸颊,清脆的笑声从指缝流出。
耳边脚步声响起,她开心地问道,"你回来了?"
"柳姑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