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鹞因疼痛佝偻着身子,汗水流过眼睛,模糊的视线看到冲上山的周生,以及迎面而来的郡主、小侯爷、柳芜三人。
她垂头看了眼手臂处蓝色的血迹,异种人身份还是暴露了。
其余几人惊愕的眼神,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现在她只想救回杜予落,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一双发颤的手扶住了她,"纪鹞,你的胳膊,是不是很痛?"
郡主接着道,"周生去拦杜予落了,肯定能阻止她。"
纪鹞忧心忡忡道,"会吗?真的能阻止吗?"
小侯爷抬头道,"我的护卫也在往这儿赶,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血,怎么是蓝色的?听郡主说,杜予落的眼睛也是蓝色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柳芜伸手拦着他,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
纪鹞没有力气去回答他一连串问题,她仰头看到杜予落再次站在悬崖边上。
在周生刚爬到悬崖边想从身后拦截时,杜予落再一次决绝地跳下来。
"不!"
纪鹞的喊声,带着哭腔。
她疯狂地挣脱郡主,向上跑去,想要再次接住杜予落。
小侯爷迅速拉住她,"你疯了?你的胳膊都流血了,你是准备用身体接住她吗?这样你会死的!"
"你别管……"
纪鹞的话语还没说完,'砰!'地一声,杜予落摔到她的左前方。
她向前跑去,脚下一个不稳,直直跪在地上。
膝盖下一片黏腻,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料。
刺眼的红色,是杜予落流出的血。
纪鹞鼻子无比酸涩,泪水迅速形成水雾。
她想抱起杜予落,将对方搂入怀中,可两只手臂软绵绵地垂着,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咳咳……纪鹞……你别哭……"
杜予落指尖动了动,试图抬起,只是在半空无力地落下,"我没有力气帮你……咳咳……擦掉眼泪……"
纪鹞的吼声嘶哑,像一头困兽,"杜予落,你就非死不可吗?"
"她……死了……,没有她……恐怕我早就……咳咳……死了。"
"杜予落,难道你对这个世界一点儿留恋都没有?怎么能这么狠心?"纪鹞的眼泪砸在杜予落的脸上,"我好恨,好恨啊。"
杜予落猛地抽搐了一下,吐出口中的鲜血,那双蓝色的眼睛忽然聚焦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般抓住了纪鹞的衣角。
"纪……纪鹞,我也想……想活下去。"
杜予落的手从纪鹞的衣袍向下滑落,永远灵动纯真的小鹿眼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呆滞地望着天空。
唯有眼角的泪水,尚在流动。
纪鹞从不怕死亡,也亲眼见过许多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
唯有这次,她见识了死神的可怕,她连带杜予落离开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将她从死神手中抢过来?
死神仿佛悬在空中,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嘲讽她的无能为力。
从未有过的绝望,在她的头顶笼罩着。
心脏的疼痛,加剧了她伤口的痛感,她再也没有力气大声哭出来。
从山上下来的周生,先是探了下杜予落的鼻息,随即跪到纪鹞的面前,"对不起,是卑职的无能。如果……如果我再快点,或许就可以成功阻止这一切。"
郡主怕他被迁怒,连忙挡在周生面前,"怪我,都是我的错,第一次就没能拦住她。后来因为……害怕,没敢拦住她的第二次。"
纪鹞眼前一片黑暗,她再也没有往日的冷静与狠辣,"若是如此,把她送到这个庄园的我,岂不是罪魁祸首?"
她扯出最难看的表情,似笑似哭,"周生,把她抱到马车上,我要……带她回家。"
郡主哭着扶起了她,"纪鹞,你流的血……"
"对,是蓝色的不是红色的,你害怕吗?"
"我只是想说你流的血太多了,得赶紧回去医治。"
纪鹞没有回话,经过小侯爷和柳芜时,她顿住了脚步,看向柳芜。
与其他人反应不同,柳芜自始至终静静地呆在原地,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
风扬起她的面纱,露出她绝美的脸庞。既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吓感,也没有对生命消逝的惋惜感。
就像带上一个画好彩妆的皮质面具,空洞又麻木。
擦肩而过时,纪鹞淡淡开口,"柳姑娘,你当真胆识过人。"
身后小侯爷说道,"纪鹞,本世子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跟柳姐姐有什么关系?"
他接着将柳芜揽入怀中,"姐姐,你莫理她,她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
从庄园离开后,纪鹞守着杜予落渐渐变凉的尸体,一言不发。
大夫为她正骨时,她也未喊出一声痛。
结束后,她踩着鞋子,来到杜予落房间。
手臂被竹片固定着,她能动的只有手指,笨拙地为杜予落擦拭身子,换上对方喜爱的彩衣。
任由周生将杜予落抱到灵床,自始至终,纪鹞再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她不吃不喝,守在杜予落身边。
烛火摇曳,映在墙上,像杜予落伸手为她擦掉眼泪,尽管她根本没有流泪。
她伸出手,抚摸着杜予落软软的卷毛,一如对方的性子一般。
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还挣钱给她花,从未有一丝怨言。
当她深夜未回府时,胆小的杜予落也会出门,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寻着她,还会因找不到她而自责愧疚。
她纪鹞何德何能让一个毫无血缘的人,如此珍惜爱护自己?
郡主红肿着眼睛,端杯茶水递到纪鹞唇边,"喝口水吧,天都亮了,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
纪鹞麻木地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茶杯。
郡主含着泪水,鼻子一皱,趴到周生面前无声哭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反反复复,一直持续到杜予落入土后。
纪鹞觉得自己和郡主如同往日一般,出去游玩,回到府中。
只是当她抬头看着门前悬挂的灯笼,雪白雪白的,在残忍地告诉她,杜予落永远离开了她。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那双灵动的小鹿眼,再也不见到那个天真胆怯的小姑娘,再也不会有人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再也不会有人制作各种各样的糕点让她第一个品尝。
夜晚,纪鹞只觉浑身难受,像被火烧了一般,她从梦中醒来。
喉咙干涩地发疼,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予落,帮我倒杯水来。"
纱幔随风飘起,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一向随叫随到的身影,迟迟不来到她的面前。
纪鹞正准备再喊一声,嘴角无力地垂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杜予落已经走了。
纪鹞躺回榻上,侧着身子,温热的泪水悄声滑过脸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活着好孤独啊。
再次醒来时,院中传来刻意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
纪鹞坐起身子,天色依旧深沉,衬得树下的火光异常明亮。
她披着外袍,走在青石砖上,看清火光旁跪着的人。
郡主一边烧着纸,一边用手捂住嘴巴,试图堵住哭声。
看到纪鹞时,她的脸上出现一丝慌乱,"都怪我,你好不容易睡着了,我又把你吵醒了。"
纪鹞跪在她的身旁,"没有,不怪你。"
郡主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就是怪我,我太坏了,予落好心帮我做泡泡水,我不仅不知道感谢,还嫌弃她做的东西。我就是个坏蛋,很坏很坏的坏蛋。她当时那么失落,我丝毫没有顾忌她的感受,这个世上怎么会有我这种骄纵无比的自私鬼?"
纪鹞忍着胳膊传来的痛,回应道,"没事,予落她……不会怪你的。"
"可我无法原谅自己,父王去世这么久,我都没能走出来。这一次,我又要花多少时间走出来?为什么要有生离死别?为什么好人不长命?我……我真的不理解这一切。"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予落怕是早就知道她要离开我们了,只是怕我们担心,所以才没有说出口。她肯定不想让我们为她伤心,不然……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郡主在她的怀里点点头,哭声渐渐变小。
一连几日,纪鹞的心总是空荡荡的,整个府里被悲伤弥漫着。
纪鹞总能在府中的一草一木中,看到予落的身影。
胳膊上的竹片取下,她活动了下,虽然还疼,但已无大碍。至少可以出门。
行至半途,余景府中也挂起了白灯笼。
纪鹞本以为是他家老人去世,等到了林庭春问了周衍原,才知竟是其兄长英年早逝。
"那淮州余都督病死,这个职位给了谁?"
周衍原轻轻拨弄琴弦,"你知道的,我只喜欢拨琴弄弦,朝廷之事,不是我等该操心的。"
"你曾说过,倘若主人格在现代去世,副人格在这个世界也会死去。他们死亡的方式一样?"
"对。"
"你可曾听过疏烟坊?"
周衍原伸出兰花指,挑了下头发,"何止听过。我对它颇为了解。"
"你知道他们的客人喝的都是异种人的血?"
"我还知道他们以异种人死亡方式当做赌注。"
"那他们是如何预测异种人将死?还能正巧等到开坊的时间?这一切不是太巧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