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她说一切都好,还说看到我过得这么开心,她也开心。"
杜予落垂下头,"只是我隐隐觉得她过得并不如意,也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
"这是你第一次梦到她?"
"对。不想这个了,等下次再能沟通上时,我好好问问她。"
次日一早,太傅派人将纪鹞接了过去。
书房内,太傅正在青梅煮酒,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
"听闻你大病一场,如今身体可还有恙?"
"多谢先生记挂,学生好多了。"
"那就好。",太傅长吁口气,"上次你因病未上朝,怕还不知道西州刺史尚岳,被陛下降为临州孟余郡太守。"
纪鹞咳嗽一声,"那回几位大臣联合上书圣上,贬除尚岳的刺史之位,不是被圣上当场否决?"
太傅将晶莹剔透的青梅,投入温热的酒壶中。
"是,前日上朝时,他们又提了一次。以南国滋扰,仅凭一千兵力就杀了西州五千百姓,弹劾尚岳有失才德、昏庸无能,联合更多的朝员一同上书,请求处死尚岳。恰逢尚穆岭重病在榻,陛下担忧再次引发动乱,遂将其贬为太守。"
"如此说来,尚氏家族势力自此就被围困在京城所在的临州,恐再难翻身?"
"空有声望,无可用之人,然有祖宗余荫,可保宗族不衰。"
纪鹞接过太傅递来的酒,入口清冽、酸中带甜,既有青梅的果香,亦有米酒的醇厚。
"那先生为何看起来不太高兴?"
"纪鹞,你认为我为何想要保住尚岳的刺史之位?"
"这个问题,魏均魏度支也曾问过学生,我以为一来不想逼尚氏太急,恐其造反。二来,若革了尚岳的职,西州刺史和都督之位皆悬空,如此重镇之地,柳勋柳司徒、魏均魏度支皆是吞不下,有待考虑的便只有王钦王国舅,以及先生所在的应氏家族。"
太傅饮口酒,"接着往下讲。"
"若是给了王氏家族,不知他们愿不愿意出镇边疆。若是给了应氏家族,便掌握了三州军权,又与魏氏、柳氏关系密切,恐功高盖主。"
太傅点头,"我与陛下,都不希望任何一士族在朝中占绝对性优势,重走弘野尚氏之路,包括应氏家族。成国的子民,饱受战争摧残,绝不能再次挑起内战。更何况,南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不可轻视。"
纪鹞双手作辑,"先生大义。"
"你认为宁辽候如何?"
"学生觉得很好。他一来与我们关联少些,属于宗族人士。二来,他为人正直,处事公允,百姓信服。想必陛下定会同意先生的举荐。"
"但愿如此。"
纪鹞为太傅斟了一杯酒,"先生,学生有一事问您。"
"何事?"
"初见之时,您曾将尚氏比作浓雾,皇族比作明月,说浓雾即将遮盖明月。如今尚氏已倒,皇权已稳,学生对您可还有用处?"
太傅举杯望向窗外淅淅淋淋的雨,"纪鹞,浓雾不只是尚氏,我们的约定并未完成。"
纪鹞撑着青色的油纸伞,脚迈过太傅府门槛。
眼前出现一双有些沾湿的长靴,她将伞沿向上移动,露出对方带些憔悴的脸庞。
纪鹞盯着对方苍白的嘴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相识良久,她开口缓缓道:"许大人,你有事来找太傅?"
"我来找你。",许瑾欢跟着纪鹞转身,并肩同行,"我……我刚醒,去你府中瞧瞧你,杜予落说你在这里。"
纪鹞有意打趣道:"莫不是来算我见死不救的账吧?"
"我……",空中水汽晕染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我怕你再遇到神手阁的人。"
纪鹞的伞与他的伞交错着,一滴滴雨珠落在他的肩上。
"许大人,你是想保护我吗?那往后我去哪里,你都有时间陪着吗?"
"若我无事时,都可以陪你。"
"那孟姑娘怎么办?"
"孟姑娘?",许瑾欢浅笑出声,"我与孟姑娘只是君子之交、从未逾矩。"
"当真?"
"孟姑娘一直心系俞越身上,只是孟太常不知此事。"
纪鹞为自己以往的醋意感到尴尬,将头偏向一侧,忽然瞧见巷中有户人家正在忙着挂红灯笼。
"这是谁家?可是有喜事了?"
"是柳勋柳司徒的府邸,听闻他失散多年的儿子找到了。"
"儿子?不是说他妻子去世多年,他只有收养的两个义子和一个义女吗?"
"说是亡妻生下他不到两年,就香消玉殒。"
"怪不得柳司徒要张灯结彩。"
与此同时,柳勋正眼含泪水,看着儿子脖前所挂的玉佩,是他亡妻在孩子满月时亲手挂上的。
一别数年,儿子身高八尺、体态圆润,与他瘦削的身形差距甚远,只是眉眼间都犹似亡妻。
"儿啊,爹找你找的好苦啊,整整二十年,没想到真把你找到了。"
他紧紧抱住柳济,泪水如泉水般涌出。
柳济被他抱着,任由他宣泄着二十多年生离死别的痛苦。
许久后,柳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可还记得爹爹?"
"糖。"
"济儿,你在说什么?"
"糖,我要吃糖!"
柳济将柳勋推个趔趄,直奔小孩手中的糖而去。
小孩被吓得大声哭叫,柳济却无动于衷,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孩手中的糖。
小孩吓得将糖扔在地上,连忙躲在大人身后。
柳济丝毫不觉得脏,趴在地上,兴高采烈地将糖含入口中。两只肥肥胖手拍着手掌,"真好吃。"
他又看到地上有个人,正呆呆地看着他。
柳济在地上爬了几下,将口中的糖拿出来,递给柳勋。
"很好吃,你要不要吃啊?"
柳勋震惊在地,他怎么会想到……想到好不容易找回的儿子,竟是一个傻子?
他柳勋何等聪明机智之人,所生之子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柳勋没有理会带着口水的糖,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管家上前道,"明公。"
"去,去问清楚。"
"问谁?"
"那个找到他的人。"
柳勋踉踉跄跄穿过潮湿的回廊,来到屋内,背着手,站在窗前。
浓厚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屋里阴沉沉的,映得他脸色泛青,像一副僵尸般直挺挺地立着。
直到冷风吹散乌云,空中却只剩下小小的余晖,泛着微光。
他的睫毛眨了一眨,体内的血液终于又恢复了流动。
"明公,那人说找到公子时,他的心智就是如此。"
"天待我不公啊!"
管家犹犹豫豫道,"明日的喜宴是否还接着办下去?"
柳勋的手按着窗台,"办,不仅要办,我还要大办。"
"诺!"
夏夜本就易受虫鸣困扰,然柳府内喧闹声将其吞了个一干二净。
宴席摆在亭廊中,中央为亭台,有人在此奏乐。
席上柳勋忙于应酬,红光满面,高举一杯酒,"柳某多谢各位仁兄,能在百忙之中,亲赴宴席。"
魏均起身,"柳兄,恭喜您失而复得、骨肉得以团聚。"
应楷附和道,"对啊,柳兄您一生节俭为公,感动苍天,知你牵挂爱子,特将他送回身边,乃是一大幸事。"
柳勋感慨道,"是啊。我亦没想到,与济儿还有重逢之日。为了再次感谢诸位,小女芜儿特为大家献上一曲。"
语毕,乐声转调。
一众粉色衣裙,臂挂彩幔女子,走上台前,蹲下。
露出中间面带细纱,身姿窈窕的女子——柳芜。
她起舞时,长袖挥卷如流云,回旋折腰如弱柳,时而轻移莲步,时而急转如风,举手投足间仿佛不沾尘俗。
其手臂柔若无骨,指尖翘如兰花,随乐声起伏,或俯身低昂,或仰面远眺,衣带飘举,裙裾散开如白莲绽放。
犹如洛神凌波、嫦娥舒袖,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连奏乐者都停住了动作。
众人的心随着柳芜的彩幔旋转,转着转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柳芜凝成一个黑点,亭廊变成了棋盘。
宿醉后的柳勋,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执着黑棋,正在思考下一步应如何落棋。
他向外瞥了一眼,正巧看到回廊里的柳芜。
柳芜却未注意到他,一想到待会儿见到小侯爷时,他肯定又委屈巴巴地埋怨她总是忙忙忙,都没时间陪他玩。
她此刻迫不及待地想去摸他那放荡不羁的发带,看他装可怜时下垂的嘴角,吻他多情又勾人的桃花眼。
大风刮起,她搂紧身上所穿的绿色广袖衫,心却像芍药花苞一样,忍不住绽开层层花瓣,泻出淡绿色的花瓶,嫩黄色的花蕊,在风中颤动着。
"芜儿,你要去哪里?"
柳芜收住嘴角的笑着,恭恭敬敬行礼,"回义父,芜儿要回自己府中。"
柳勋抬眸瞧了她一眼,"去吧!"
柳芜暗自松口气,还好义父没看出她说谎。
"等等!"
柳芜的脚步僵住,回头看着义父。
"你应知道你与寻常女子不同,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