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陈瑜已被抓入大牢。”
文硕真抬眼,看向禀报的青岚,“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什么时辰了?”文硕真问。
“申时一刻。”
文硕真思索片刻,“你继续派人盯着陈瑜,再去把付家令找来。”
“是。”
青岚退下不久,付轶匆匆赶来。
“公主。”
“付家令,你去一趟皇兄的行宫。务必将他请来。”
付轶面露难色,“公主,二皇子这几日都在彰德监督堤坝修建,只怕是不好请。”
“他们已经行动了。”
“陈瑜?”付轶一惊。
文硕真点头。
“好,我这就去请二皇子。”
“务必要在亥正前赶回来。”
“是。”
文硕真望着付轶离去的背影,眸色幽深。
“公主,该回斋宫了。”画梅从旁提醒。
文硕真收回视线,慢慢吸气,挺直腰身,重新回到祀使的身份。
*
梆——
镗——镋——
一声梆子两声锣。
这就到二更了。
魏启闭目养神,陈瑜仍在墙角浅眠。
“走水了,走水了。”
牢房外骤然炸响惊惧的呼喊声,惊醒了所有人。
陈瑜霍地坐起,看向牢房上方那个巴掌大的小窗。
魏启会意,拎起长凳斜抵在窗下,扶墙踩上去往外看。
“右边有烟,几个官兵提着水桶往那边跑了。”
冯学义盯着他的背影:“能看见具体位置吗?”
“看不清。”魏启看向烟雾飘散的方向,“着火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你们看。”
顺着陈瑜指着的方向,浓烟如洪水般来势汹汹,转眼就越过了最外侧的牢房。
“咳咳咳。”
前方牢房中的犯人已经被呛得开始咳嗽,“冯大人,快让他们把牢房打开。”
“冯大人,救救我。”
“冯大人,你把我先放出去避一避火。我一定不跑。”
那些曾被冯学义亲手抓进来的犯人,此刻都在苦苦哀求。
冯学义望向扑面而来的浓烟,又扫过这些犯人,放声大喊:“小六。张全。”
外面没有人回应。
浓烟翻涌,整座牢房很快被厌恶吞噬。
死亡的恐惧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大人,大人。”
是小六的声音。
小六用帕子捂住口鼻,一边跑一边喊。他抖着手在一串钥匙中摸到自己做过记号那把,慌忙打开冯学义的牢门。
冲出牢房,冯学义一把夺过小六身上另外一串钥匙,“将牢房全部打开,把人都带出去。”
“大人,不可。这里有些……”小六想拦,却被冯学义厉声喝断。
“便是死囚,也没到他们该死的时候。快去。”
两串钥匙,一串开左,一串开右。
冯学义先放出陈瑜和魏启,对着魏启道,“你跟着我帮忙,”又转向陈瑜:“你先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去开其他牢门。
魏启紧随其后,将呛烟的人往外拖。
陈瑜没有听冯学义的,径直朝小六那边奔去。
小六打开刚送进来犯人那个牢房,冲里面喊:“快出来。”
那人没有动作,小六等不及,朝陈瑜喊了声:“你帮他一把。”说完,又去开下一间。
陈瑜跨进牢房,这才看清那人。
它脚上锁着铁链,动作迟缓,又穿着拖地长袍。许是为遮挡烟雾,他用袍帽将脸都遮住了。
陈瑜上前,半拖半拽地将人扯出大牢。
出了牢房后才看清,原来挨着牢房的几个屋子已经快被烧完了。马上就要烧到这里。
几个犯人自发帮着救人,听从冯学义的指挥,赶在牢房屋顶塌陷前将人都救了出来。
人救出来了,还没完。
冯学义扫视地上躺着的几人,“这几个吸多了烟,昏过去了。小六,你快去把大夫找来。”
“欸,好。”小六跑开。
“没伤着的,与我一同救火。”说罢,冯学义转向陈瑜道:“小姑娘,你打些水来喂他们。能不能撑到大夫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方才救人的那伙人,又跟着冯学义一同救火。
毕余和那个打人的男子毫发无伤,却坐到一旁纹丝不动。
脚戴锁链的人也帮不上忙,静默在暗处。
陈瑜蹲下身检查了几个昏迷的犯人。浓烟滚滚,这几人的脸被熏得漆黑,但都还活着。其中一个猛烈咳着,声音越来越嘶哑。
得找点水来。
她捡了一个没人用的浅盆,循着冯学义几人奔跑的方向找到储水的太平缸,装满水后端了回来。
陈瑜先喂咳嗽那个犯人,见他缓了过来,又爬向其余几人。
她猜测,这些人的咽喉肯定与刚才一样受损。
她掰开其中一人的嘴,见这人嘴里脏得很。她将手缩进袖子,用水浸湿袖口,探进那人嘴里帮他擦干净,再喂了些水。其余几人,都照此处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姑娘。”冯学义的声音传来。
“冯大人,火可灭了?”陈瑜问。
“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我回来看看他们。”
“我刚才……”
“我都看到了。好孩子。”冯学义目光柔和的看着她。
“冯学义,你胆敢越狱。”一声暴喝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
看清来人,冯学义上前将陈瑜掩在身后。“戴洮。县衙走水多时你才赶来,这般玩忽职守,还不去救火。”
戴洮踱步走到冯学义面前,阴阳道:“冯学义,你这是在命令我?”
如今的冯学义是入了狱的罪人,而他戴洮才是平泽万民的父母官。冯学义有什么资格命令他?
“戴洮,你睁眼看看这起火的是什么地方。若火势蔓延,你这县丞担得了责吗?”冯学义竖起眉毛质问。
冯学义出大牢时就已看清起火的位置,火房。
火房用于存放犯人的口粮被服,这里烧了尚在其次,可这火房连接着县衙仓库。
“我担不担得起,不劳你费心。你还是想想怎么狡辩组织囚犯越狱之罪吧”
“戴洮,你在胡说些什么?”
戴洮振臂高呼:“来人,将这些人抓住。”
话音未落,小六的声音传来。“冯大人,林大夫请来了。”
他背着一个木箱,拉着一个带着胡须的男子跑了过来。
“小六。”戴洮挡在他面前。
小六收住脚,躬身道:“戴县丞。”
戴洮质问他:“你怎么没去救火?竟敢擅离职守。”
“是我让他去请大夫,他并非擅离职守。”冯学义走上前替小六解释完,随即对大夫道:“林大夫,那几位被从火场救出后便昏迷,劳烦你先去医治。”
“好,小的这就去。”林大夫试图从小六旁边绕过去,却被戴洮的人拦住。
“站住。”一衙役呵斥道。
“林大夫,你这是在听这位朝廷要犯的吩咐?”
林大夫看了一眼冯学义,猛地一哆嗦:“小的不敢。”
“你走吧,不用你医治。”戴洮冲手下示意,立刻有人上前要拽走林大夫。
冯学义怒不可遏,“戴洮。”
“冯学义,你有什么资格直呼本官姓名。”
两人怒目而视,灰暗的夜色衬得两人眼光都明亮如昼,只是那愤怒却截然不同。
咻——
一支箭自两人中间穿过,深深地扎进檐下的木柱。
“保护戴大人。”一声令下,衙役将戴洮围在了中间。
自西南角门冲进十余名拿着刀的黑衣人。
黑衣人分成两拨,一拨直接举刀扑向衙役,另外一拨找好掩体,朝犯人放箭。
魏启拽着陈瑜朝远处跑。
“啊!”一个犯人被射中大腿。
冯学义拖着他躲到最近的石头后面。
虽有掩体,犯人仍接二连三中箭。冯学义频繁跑出去救人,却在乱箭中毫发无伤。他直起身子,定定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果然,没有一支是冲他来的。
此时戴洮和衙役在一众黑衣人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一把刀朝着戴洮身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角门飞来一把短刀,正中那黑衣人后背。
旁边的衙役抓住机会又补了一刀,将其砍倒。
文硕真自角门出现,沉声吩咐:“留几个活口。”
“是。”云岚与青舒应下。
云岚手腕一转将剑提起,带着人迎上去救出戴洮和衙役,顺便捡回刚才自己丢出的短刀。
青舒也带人迅速揪出暗处的弓箭手。
风波平息,戴洮朝着文硕真跪下,“微臣参见公主。”
除了文硕真的人和倒地的伤患,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冯学义最先抬头,望向文硕真:“下官斗胆请公主派人医治伤员。”
“大胆,这些戴罪之人,如何敢劳烦公主。””戴洮厉声斥道。
冯学义凌然直言道:“依刑律,囚犯,寒者与衣,疾者给医药。下官的要求,并无不可。”
“竹音,你去看看。”文硕真示意懂医术的竹音上前给伤者医治,又对众人道:“都起来吧。”
众人应声,能站得都起身站着,不能站的只能躺下。
竹音去到一旁给伤员看诊。小六推了一把旁边被吓愣了的林大夫。
林大夫觑了眼当前局势,不如老实去看诊,免得卷入这场风波。
文硕真看向对面那个面容清瘦,目光迥然的男子,“你就是冯学义?”
冯学义再次行礼道:“下官平泽县令,冯学义。”
“你一罪臣竟敢自称官。”戴洮斥责。
“我从未被革职,且并无人给我定罪。我仍是平泽县令,谁能不认我这个官?”
“你……”
“戴县丞,按金乌律例,冯县令说得没错。”文硕真赞同冯学义的话。
戴洮胸中怒气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算计:“你方才说无人给你定罪,那好。本官现在就给你定罪。”
冯学义依旧不将他放在眼里。“你一个县丞,谁给你的权力审问你的顶头上司?”
文硕真道:“冯县令,本宫本原也无权审你。但本宫得了些东西,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不知冯县令可愿如实答本宫的话?”
“下官定坦言。”
“好,那就先从今日之事问起。”文硕真冲青岚示意。
青岚与几个府兵扯下黑衣人面巾。青岚扫视一圈,将其中一人带到文硕真面前。一个府兵提着灯笼凑近,照亮那人的脸。
“你可知此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