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德。
崔佺斜倚在弥勒塌上,见对面文谨捏着酒杯半天没喝,不由调笑:“什么事扰得我们二皇子连这美酒都喝不进去了?”
崔佺明知故问。文谨没好气道“还能有什么事?”
“这事儿又不是第一次干,怎的这次这般小心?”崔佺道。
文谨目光沉沉,看向崔佺,“你以为我是担心那些东西?是我那个好皇妹。她先前做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稍有不慎,若有人顺着这条线查出什么,又该如何?”
“我知道。那个什么来着?”崔佺嘴上说着知道,又想了好一会儿,“姓金那个对吧。别担心,早有人想好了法子。这点小事,随便给点蝇头小利,多的是人扑上来帮二皇子料理。”
“尽早处理了那个姓冯的,就这么个人还闹到了我父皇跟前。我告诉你,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小心你的商会惹一身骚。你别忘了,你那个叔叔还盯着你呢。”文谨说罢,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佺收了笑容,“那群老东西,都退下去了,手还伸得那么长。”
崔佺肉眼可见烦躁起来,文谨反倒有了好心情。身旁的女使添了酒,他又慢悠悠喝起来。
“好了,最后都是你的,恼什么?”文谨说完,朝身边使了个眼色。
那人拍了拍手,霎时涌出来好些乐师和舞女。
崔佺勉强将目光放在舞蹈上,细看之下,他发觉这些舞女身体极其纤细羸弱,不禁问道:“这些人给我准备的。”
文谨笑道:“你这点喜好,我岂能不周全。”
崔佺正愁没处泄火,文谨这舞女喊得正是时候。他细细选过,指其中看着最小的舞女,“你,过来。”
舞蹈骤停,那女子抬眼怯怯地看向崔佺,好一会儿才应道:“是。”
*
陈从安紧张地等待大夫把脉,她知道自己没有生病,如果大夫也这么说,那她或许就不用待在这里。
可等大夫把完脉后,一言不发就要换下一个人。陈从安赶紧抓住大夫,“大夫我没病对吗?你……”
大夫猛然被陈从安惊到,连连后退。旁边的官兵上前一把将陈从安扯开扔到一边。
“大夫,我没病。我要出去。”陈从安爬起来,又朝着大夫去。
一个官兵抽出腰上的佩刀,刀尖对着陈从安,“退后。”
陈从安不敢再往前,嘴里还喊着大夫。
那大夫见官兵掏出刀,比刚才更怕,他不想真因此闹出人命,急忙道:“你现在没染上瘟疫,但你终日与他们待在一起,体内也有了病源。不出几日,你的病情就会外化,到时候便与他们无异。现在放你出去,会传染给其他人。”
陈从安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出不去了。她愣怔地缓缓坐回刚才的位置。
之前咒骂的男子,嘲讽道:“等你和刚才那个女的一样,你就能出去了。”他说的是刚才被送往中症区的女人。说完,他还一直盯着陈从安,似乎是在期待着陈从安会因他的话有别样的反应。
陈从安只是静静坐着。
那男人觉得无趣便不再关注。
“阿姊。”
陈从安倏地抬头,见到是之前被骂哭的小男孩儿,颤动的心缓缓下落。
小男孩儿被陈从安的动作吓到,颤颤道:“你不要理那个人,他每个人都骂。”那个男人也骂过他,他觉得陈从安和他刚才一样难受。所以才来安慰陈从安。
陈从安没有理他。小男孩儿有些失落,慢慢又蜷缩回角落。
*
姜义至没有睡,正想着什么屋外突然响起动静。他拿着刀站到门口。
“小姜。”
是黄勇成。
姜义至赶紧开门。黄勇成和吕俊一同进屋。
“外面什么情况?”姜义至问。
“那些人都进山了。”吕俊道。
黄勇成和吕俊等到夜里终于见到村里出来了人。那些人点起火把,又朝着小南岭山去了。两人商量之后便决定进村找姜义至一起去寻石老。
“你可打听到石老被关在哪里?”
姜义至摇头,“没有。”
吕俊下巴指了一下旁边瑟瑟发抖的方婶子,“那老婆子呢?”
方婶子一直不敢睡,刚才听到有人进屋立马翻身下床躲到了屋角。现在听到他们提自己,慌忙道:“我不清楚。”
姜义至盯着方婶子,不耐道:“问过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吕俊不信,“他们都敢把从安给她看着,那她肯定知道点什么。”吕俊将方婶子从角落揪出来,推到三人中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一个瞎子,真的不知道他们的事。他们夜里出门,天亮时分回来。你们在村里找找或许能找到。”
三人对视片刻,决定出去找找。
“今夜的事不许说出去,否则……”黄勇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方婶子。
方婶子立马应下。
三人出了门。
“我们分头找。”三人散开,分别进入不同的农屋。
一个时辰后。
“屋里屋外都找过了,没有石老。”吕俊道。
姜义至也摇头道:“我这边也没有。”
“再想想,他们会把石老藏在哪里?”黄勇成也没找到人。村子不大,可三人翻遍了也没找到石老。
“或许,石老不在这里。”姜义至猜测道。
“怎么说?”黄勇成问。
姜义至继续分析:“白日我进村时虽然被拦下,但他们没有动手。如果那些匪徒在这里,我现在肯定不会还好好的。他们肯定有其他据点。”
吕俊回想昨夜跟踪时所见,“可我们亲眼看见他们是进村后才熄了火把。”
姜义至:“所以劫匪去据点的路,肯定藏在村子里。”
黄勇成环视着村子,“再找。”
三人还是分头找,这一次按照姜义至的分析他们开始找密道。水缸下,枯井里,柴堆旁三人都找到了。再次会合,黄勇成决定从洞口最大的枯井往里寻。
他们下到枯井,见井壁上有几块砖石与旁边差别很大。黄勇成把着几块砖石抽走,一个齐腰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黄勇成打头,三人鱼贯而入。待弯腰走了七八丈之后才终于能直起腰杆,周围更加开阔。
越往里越是憋闷,走了一刻钟之后才隐隐感觉有凉风吹来。三人握紧手中的刀,缓缓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去。最后转了一个弯后,前方隐隐有了微光。
黄勇成吹灭手中的火折子,三人屏息朝光源靠近。
昏黄的油灯孤零零点在室内,照着屋内胡乱堆放的麻袋。另外一处通风的口子旁垒了个火塘,上面正煮着粟米。米香夹杂着酸臭味让人没有一点食欲。
四方的室内,吕俊最先看到坐在对面睡觉的石望,指给其他人看:“石老。”
里面只有一个看着火的男子,此时也正在打瞌睡。三人避开四散的物品,小心走到火塘边。
黄勇成一把勒住火塘边那人的脖子,姜义至从旁边捡了根绳子把人捆上。吕俊上前去把石望叫醒。
石望见到吕俊一阵惊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还不等吕俊回答,旁边被捆上的男人喊道:“石大哥。”
石望见人被捆住,也急了:“别捆他,快放开。”说着就扑上去要帮那人松绑。
黄勇成哪里愿意,拦住石望道:“不把他捆住,要是他跑去叫人怎么办?石老,我们趁现在没人,快走。”
石望道:“他不会喊人的,快给他松开。”
“别管他了,石老我们先走。”姜义至拉上石望就要离开这里。
“我不走。”石望道。
黄勇成,姜义至,吕俊皆因着三个字愣住了。
“为什么?”黄勇成问石望。
石望去给那人松绑,说道:“这里的人不会对我做什么,你们快去找从安姑娘,不必管我。”
“可……”黄勇成还要说什么却被阵阵脚步声打断。
“来都来了,干嘛还要走啊。”是狗子的声音,他带着村里的人回来了。
狗子说话挑衅,石望却不在意,主动介绍道:“多娃,这是我行船的老板,黄勇成。”转头又给黄勇成介绍:“黄老弟,这是我义弟的儿子,赵多。”
义弟的儿子?黄勇成几人摸不着头脑。
……
石望将陈年的旧事翻出来,一一告知黄勇成他们。
在石望不惑之年时,受雇主所托送货到平泽。在途径丘丰山时被水匪截了船,他与丘丰山的匪徒纠缠许久后被捆上了山。石望找机会逃出匪窝,却被一路追赶至小南岭山上。
当时赵大力上山砍柴,恰好遇到被匪徒追杀的石望。赵大力靠着对小南岭山的熟悉,带着石望躲过了山匪。石望还在赵大力家住了多日,待伤养好后才悄悄离开。在石望离开前,两人结成了异姓兄弟。
“赵大力呢?”吕俊问。他听着石望的故事倒像模像样,但说了许久都不见故事里的另一个人。
“他腿脚不好,一般不会来这里。”石望解释。
腿脚不好?姜义至似乎有些映像,他白日进村时是见着一个拄拐的男人,“可是头戴白巾,手上一直拿着根弯棍?”
石望点头,他昨天见到的赵大力就是那样的。
黄勇成和吕俊听姜义至的问话,便知道他是见过赵大力的。
石望的故事说完了,黄勇成没有便想着后面的事,“既然都是误会,那我们就不要耽搁了,快些找到从安,快点回去。”
“我说了,你们不能走。”赵多一直在旁听着这群人废话,这群人说了这么久竟把他刚才的话都忘了。
姜义至怒道:“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凭这里是我的地盘。”赵多豪言道。
姜义至讥讽,“石老,这人真是赵大力的儿子?怎么他老子侠肝义胆救你性命,他儿子却为非作歹当了山匪。”
赵多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打人,石望赶紧拦住他。黄勇成也赶紧将姜义至拉到身后,冷眼警告不让他再乱说话。
姜义至嘴上还是没停,继续骂道:“好手好脚,便是事农也能让你老子娘饿不着肚子,你偏偏做了山匪打家劫舍强抢民女。一群畜生。”
黄勇成和吕俊也不明白姜义至怎么敢当着这些人的面骂出这些话。
赵多气急,凭空生出一大股蛮力一把将石望丢开,握拳朝姜义至面门而去。
*
黄勇成拉开姜义至,自己没躲过挨了赵多一拳。
赵多也不管打着谁了,正要继续挥拳,旁边传来苍老的喊声:“住手。”
赵多认出来这个声音,是他爹。高举的拳头久久没有落下。
周围人赶紧去搀扶赵大力,将他送到凳子上坐下。
赵大力沙哑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说得没错,你们抢劫就是不对。我刚才才知道,你们竟然还绑了一个姑娘?”
黄勇成推开按着自己的赵多,爬起身擦脸上的鼻血。
赵多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之前和赵多一起绑陈从安的胖男子帮赵多解释道:“他们这群人装了几车药材送来邕宁要发横财,我们才想把药材抢了送给大家治病。当时药材抢不到,我们才绑了那个女子,只是想要他们拿药材换人。”
吕俊听那胖子的胡乱猜测也很来气:“什么横财不横财。那药材是公主送来救治染瘟疫的百姓,我们只是送货的。”
黄勇成生气质问:“我坐在送货的头车,便是要绑人怎么不绑我,偏偏绑一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