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安被那群人扔给方婶子,等到第二日晚上才再次见到将她绑来的人。
高个子将方婶子的凳子放到陈从安面前,开始审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平泽。”陈从安答。
高个子上前一把抓起陈从安头发,道:“你这口音说是康平?你觉得我信吗?”
陈从安也瞪着他,“你自己不说清楚。我们的药材就是从康平运出来的。”
高个子被陈从安气得手上的力又大了几分。陈从安被疼得龇牙咧嘴。
方婶子看不见狗子在做什么,只听着陈从安痛呼,赶紧劝道:“狗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说着还摸索着攀上狗子的手,掰着他的手指要他放开陈从安。
狗子把手松开,又问:“你们那个商队是从哪里来的?”
“青州。”
“那些药材也是你们从青州带来的?”
“对。”
“那你们怎么会把药材送到康平?”
“路过。”
狗子没理解陈从安的话,以为她又在糊弄自己,声音加大,“路过?糊弄鬼呢。糊弄鬼呢。再不给我说清楚,老子先剁了你一只手。”
陈从安本就是说的实话,对面的人不信她也让她生出怨气,语气也多了气恼:“就是路过。从康平送来邕宁,走水路不行,临时换道走平泽用马车送过来。若不是换了道,你们怎么可能拦住我们。”
狗子闻言倏地起身一脚将陈从安踢倒,“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今天就把你丢到山上自生自灭。”
陈从安措不及防地被踢,疼得眼泪横飞,大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都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
“哎哟,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方婶子朝着哭声走去,想要扶起陈从安。
狗子吼道:“康平到邕宁,直接走清河水道根本不需要到平泽。”
“我不是说了吗?水路不能走,你是聋了吗?”陈从安跟着加大声音喊着。
“那清河水道岔口今日才派人封上,你们前两日为什么不能走。”
“清河水道早就封了,你自己消息闭塞,乱怀疑我做什么?”陈从安还清晰地记得那日被拦下的事,笃定早两日就封了清河水道。
狗子见这人这副模样,不像是在说谎。他缓了语气又问:“你们当日经过岔口可见到了木障或者缆绳?”
“没有。”陈从安还带着怒气。
“你好好想想,到底有还是没有?”狗子皱眉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没有。我们船上的舵手和篙师眼神最好,他们都没见到河面上有这些东西。”陈从安不耐解释。
“若是拦水路,自然要木障或是缆绳封路。你们既没见到这些东西,为何说清河水道被封了?”
“就算没有这些路障,但是有官兵守着。那官兵都把我们叫住,不让我们走那水道,难道我们敢和官府对着吗?”
狗子听完,嗤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陈从安不知狗子为什么这么笑,只暗暗骂着他。
狗子不知想了些什么,看着是越来越气,“你们的药是打算送到哪里去卖?”
“谁给你说那药是卖的,那是送去治瘟疫的。”
“治瘟疫?说得真好听。你们费尽心思运来药材,不就是打着发笔遇难财。”狗子带着怒火质问陈从安。
“我也不怕告诉你,那些药都是公主买下来让我们送去救人的。我们是为公主做事。你若不早点放了我,等公主的人到了,你们就等着入狱吧。”陈从安将公主搬了出来,试图震慑住眼前人。
“公主?你是封公主的命?看来我还真没绑错人。”狗子听着公主两个字更疯了,站起身转着圈骂人:“那个假仁假义的人,这次竟然想靠着这个办法笼络人心。可恨我居然没有一把火把那些药都烧了。”
“你……”,陈从安没料到自己的话对这人刺激如此大。
方婶子听了狗子做的事,恼道:“什么?你们竟然拦了公主送药的马车,还把给公主做事的人绑回来了。快,把人给公主送回去。”
狗子并不理会方婶子,继续对陈从安说:“本来我想,等你说出这药到底是要送到什么地方之后,就给你扔回去。没想到你还是公主的人,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不是,我不是……”陈从安想解释,可狗子并不她。
“你把人看好,不用再喂水。过两日我来带人。”狗子之前只让方婶子给陈从安喂水,现在水也不让喂了。说完他就走了,没有管身后两人正在说什么。
陈从安赶忙问方婶子,“他为什么这么恨公主?”
方婶子却没答,只是说:“不恨,公主好,做了很多善事。”
说完这句话,方婶子又自顾自坐到了凳子上。
陈从安不知为什么面前两人对公主的态度这么奇怪,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刚才狗子说两日之后会来带她走,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必须尽快逃走。
陈从安等到方婶子上床休息睡下,等了许久觉得她应该睡着了就开始慢慢蠕动到墙根,靠着墙慢慢站起身打量屋子里能用的东西。
这间屋子里有刀,但是被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灶台离陈从安还有一个屋子的距离。她能站起来,但是不能走动若是跳过去担心会把方婶子吵醒,还是只能在地上滚或是挪过去。
陈从安不清楚方婶子什么时候醒,必须快点行动。她慢慢地挪,花了许久才到了灶台边。
现在,她需要站起身去够灶台上的刀。
陈从安背过身,蹭着灶台站起来,被绑住的手在身后撑着身体,眼睛观察着方婶子。等到站起身时已经是大汗淋漓。
刀在灶台最靠里的位置,用手碰不到。
陈从安又挪到最靠近刀的地方,弯下腰试着用头贴着刀把它移过来。
所幸刀是平放着的,陈从安用额头贴住刀面移动了几寸之后就用嘴咬住刀把放到灶台边上,之后转身用手拿刀缓缓划着绳子。
半晌,“姑娘。”
陈从安猛地被吓到,手一颤刀碰到旁边的锅发出声响。
方婶子醒了。
“姑娘?”方婶子已经从床上下来,朝着陈从安之前待的位置走去。
“我在这里,我渴了,想喝点水。”陈从安喊住方婶子,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帮你倒吧。”方婶子走了过来,熟练地倒了碗水。
方婶子给她喂了水,又要把她带回去。陈从安担心被她发现自己拿着刀,赶忙拒绝:“这里暖和,我就在这里。”
方婶子奇怪道:“五月已经不冷了啊?”
陈从安说谎,“我畏寒,夜里还是冷。”
“那好,我给你把火点上。”方婶子给灶里点上火,又去拿了一件衣服给陈从安披上。
陈从安又观察了方婶子许久确定她又睡着了,重新开始割了好一会儿才割断绳子。陈从安解开绳子,开始准备逃跑。
她扭头看到那个没吃完的饼子。没有犹豫,她将饼子揣在兜里,又把方婶子的刀拿上。
外面天还没亮,也正好没人。
陈从安握着刀,朝外面跑去。此处只有一面有山,她知道自己就是从那里被绑来的,担心里面还有人守着就没有上山。她转身,抹黑朝南跑去。
一路穿过空置的田地,等到天边有了光亮,陈从安已经精疲力竭。
终于又见到了一处村子,但是陈从安不敢进去,她决定从旁边绕。
视野昏暗,一时不察,竟被绊倒。幸好有什么东西给陈从安垫着,倒是没摔疼。
陈从安用手撑着准备起身,却被手掌下的起伏和触感吓得腿软。缓缓转头看过去,她手下的竟是一张青灰的人脸。
“啊。”
陈从安弹跳起身,迈步想走又被绊倒。再次爬起身才看清,周围有四五具尸体。
恍惚着,陈从安继续跑。
等到天光大亮,陈从安累倒在了地里。她扒开一处草垛,躲了进去。从怀里摸索着掏出那块饼,艰难吞下。
草垛中无数透光的缝隙,只窥得见几块打理好的农田。一处空隙,映出四下唯一的活物,几只白鹭。骤然兴起,白鹭腾飞向远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陈从安从草垛探出半截身子目光追随白鹭的身影,没找到。怅然若失。
不知何时不远处压来浓重的白雾。草垛、耕田、树影甚至天上的太阳都被瞬间吞噬。陈从安骤然回神,雾气的寒意缠绕全身。
陈从安撑着草垛站起身,继续朝南跑。她跑了一日,上了官道后周围多了与她一样朝南去的百姓。
这些人多是咳嗽不止,面色绯红。这些都是染了瘟疫的人。陈从安一路上避着这些人走,直到避无可避后被赶到了一处宅院。
这处宅院是一个大户人家在城外的别院,依县令要求被征用改成了疠迁所,用以安置瘟疫病患。大致分成了三个区域,按照病人染病的轻重程度进行隔离救治。
官兵查验陈从安没有感染瘟疫的症状,决定将陈从安送到了轻症区。
陈从安跟着一个带着面巾的官兵走进疠迁所。
进了疠迁所内浓烟密布,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前面正有人拿着点燃的草药游走。
陈从安捂住口鼻,双腿被焊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
“还不快过来。”官兵催着。
陈从安勉强跟上那人继续往里进。走了许久后,官兵在一间小屋前停下,示意陈从安进去。
屋内,这里的人或坐或躺,他们见到官兵如同老鼠见着猫立马移开视线。陈从安避开这些人,走到一处一处角落。
带陈从安进来的官兵什么也没说就已经离开了。她环顾四周,慢慢坐下。
旁边坐着个男孩,独自缩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有个男人在他旁边来回踱步,终于被那细碎的哭声惹毛了,吼了一句:“哭哭哭,你再哭老子打死你!”
男孩儿立马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男人却还不满意,怒道:“那些狗官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我说了,我没病。”那男人骂一句,男孩就抖一下。
男人身边一个形如枯槁的女子,她鼓起勇气拉了男人衣角,“你坐下,别骂了……”
男人反手一巴掌甩在女子头上,“滚开,老子用得着你管。就怪你这个病秧子,连累老子进这个鬼地方。”男人一边说一边扯着女人头发,按在地上打。
周围的人早习惯了这场面,每一个热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抬头。外面的官兵也懒得朝这边望一眼。
陈从安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一股火直往上蹿。她什么也没想,埋着头,直直冲向男子后腰。
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趴倒在地,疼得一时爬不起来。
女人却急急忙忙爬过去,红着眼对着陈从安大吼:“你做什么?”
“他打你,我在救你。”陈从安愣住了,她不明白这女人怎么会是这个态度。
“她是我男人,他还能打死我不成?”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把男人扶起来,声音里全是委屈,却不见半点对男人的怨气。
周围人见怪不怪。只有刚才的男孩儿,悄悄挪动到陈从安身边,喊了一声:“阿姊。”
陈从安看了那对夫妻一会儿,然后避着周围的人,选了个最远的角落待着。
之后,几个戴着面巾的大夫,挨个给这里的人把脉。他们身后还跟着官兵。等这些大夫把完脉,不时就有人被官兵带走。
那些被带走的人免不了一番挣扎。
“我不走,我没病。我的病不严重。我不要去。”一妇人话语前后不一的反抗着。官兵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论她怎么挣扎都没有松动一点,强硬地把她送到了目的地。
周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其中不乏求神拜佛让自己病情稳定。其中,除了玉帝王母还有另一个名号。
“和羲公主保佑,我的病快点好。”
陈从安也想求公主,求陈瑜,快点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