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的身影消失在主卧门口,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合上。
房间里恢复了那种能听见阳光炙烤尘埃的安静。
空气里,那股属于秦默的、冷冽干净的雪松气息尚未散尽。
殷烈趴在自己铺着秦默旧衬衫的窝里,姿态看似慵懒,巨大的白色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地面。
他看似在打盹,但那双覆盖在长长白色睫毛下的眼眸,却并未完全闭合。
他的龙魂,远比这具凡犬的躯壳要敏锐千万倍。
他“听”见秦默的脚步声一路向下,沉入一个被金属与混凝土包裹的死寂空间。
没有声音,但情绪的震波却从地底传来,被他的龙魂精准捕捉。
其中一股属于秦默,是他从未感知过的、纯粹的杀意,锋利如冰。
还有一股陌生的,属于入侵者的情绪,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意志被寸寸碾碎后的崩塌。
混杂其中的,还有第三道气息。
它从入侵者破碎的记忆中渗出,是一股冰冷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那贪婪不似野兽,更像一个手持解剖刀的疯子,正隔着玻璃,觊觎着笼中唯一的珍奇。
而那觊觎的目标,精准无比地指向了他,殷烈。
一股被冒犯的暴虐杀意,仿佛万载玄冰自龙魂深处寸寸开裂,骤然迸发。
殷烈猛地从窝里站起,浑身白毛无风自动,根根倒竖,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庞大了整整一圈。
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极度压抑的、不似犬类的低沉嘶吼,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蝼蚁!
一群连仰望他真身资格都没有的蝼蚁,竟敢觊觎本座!
这股熟悉的贪欲,与上古时代那些试图挑战他的蠢货们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感觉又完全不同。
因为那股贪婪,像一条黏腻的毒蛇,缠绕在秦默的身上。
殷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这个“仆人”,面对这些游走在规则之外的敌人时,依旧只是一具脆弱的凡人之躯。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用喷头把那个入侵者浇了出来,他是不是就已经潜入到了秦默的身边?
如果他不是来安放信标,而是来行刺呢?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刺骨的寒流,瞬间贯穿了殷烈的神魂。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终于从殷烈喉间迸发。
他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锋利的犬爪在柔软的昂贵地毯上无意识地抓挠,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两簇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火焰,那是属于上古恶龙的、最原始的暴虐与杀意。
他第一次痛恨这具弱小的、属于凡犬的躯壳。
如果能恢复哪怕一分的力量,他就能轻易将那个入侵者,连同他背后所有心怀叵测的蝼蚁,一并碾成齑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能狂怒。
秦默……
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殷烈的识海中,剥离了所有“仆人”与“饲主”的标签。
它化为一个更深刻、更原始的烙印。
龙之逆鳞。
触之,必死。
不知过了多久,当殷烈心中的狂怒渐渐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杀意时,主卧的门,开了。
秦默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沾染了地下寒气的衣服,重新穿上了干净柔软的居家服,甚至细致地清洗了双手。
然而,他身上那股因极致愤怒而收敛起来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凛冽气场,还未完全散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那只懒洋洋趴在窝里等他投喂的巨大毛球。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白色凶兽。
殷烈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身体的线条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那身蓬松雪白的毛发,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让他像一尊从风雪中走出的、沉默而威严的神祇。
最让秦默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再是一双属于萨摩耶的、天真无辜的黑色眼眸。
那是一对幽深的漩涡,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守护欲与占有欲,死死地盯着秦默,仿佛要将他的身影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秦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殷烈,殷烈也看着他。
一人一“犬”,在安静的房间里无声对峙,气氛奇异而紧绷。
下一秒,殷烈动了。
他没有摇着尾巴扑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迈开四肢,步伐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庄重地走向秦默,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停在秦默面前,仰起那颗巨大的、毛绒绒的脑袋。
然后,在秦默微怔的目光中,他猛地向前一低头,将自己硕大的脑袋,狠狠地、不容置辩地,顶在了秦默的胸口。
“咚!”
一声沉闷的、无比真实的撞击。
隔着柔软的布料,秦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坚实的头骨撞在自己胸膛上的蛮横力道,以及那份透过撞击传递过来的、笨拙却不容置疑的承诺。
秦默的心脏,被这一下撞得狠狠一颤。
紧接着,那股蛮横的力道仿佛成了一枚楔子,将他从地下室带回来的冰冷戾气瞬间劈开,温热的暖意沿着被震麻的胸骨,流遍全身。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没有去揉殷烈那身柔软的毛发,而是用力地、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道,覆盖在了那颗顶着自己的、毛绒绒的脑袋上。
他没有说话,只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回应了这份沉重的、跨越了物种与时间的承诺。
——我收到了。
秦默的手掌覆上来,那股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
殷烈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他没有移开脑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秦默的腿上,像一座巨大的、毛绒绒的山。
他那条一直僵硬地垂着的尾巴,此刻终于动了。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成螺旋桨,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节奏,左右摆动了一下。
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巡视完领地后,心满意足的姿态。
秦默眼底的冰冷彻底融化,只剩下深沉的温柔与一丝无奈的宠溺。
“好了。”
秦默失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我没事。”
他揉了揉那颗还在自己胸前拱来拱去的脑袋,顺势引导着这只巨大的“挂件”,一起挪到了沙发边。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殷烈毫不客气地一跃而上,巨大的身体瞬间占据了沙发的一大半,然后熟门熟路地将脑袋枕在了秦默的大腿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秦默修长的手指,穿过那身浓密厚实的白色被毛,从他高挺的鼻梁,一路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摸到他毛绒绒的耳后。
“别担心。”
秦默的指腹摩挲着殷烈耳尖那一点柔软的绒毛,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些东西,不会再有机会,来打扰你了。”
他不是在对一只狗说话。
他是在对他唯一的、无可替代的龙,许下承诺。
殷烈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他当然听不懂秦默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类在说这句话时,那份平静之下所蕴含的、足以将一切敌人焚为焦土的恐怖决心。
这让龙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愉悦。
他的仆人,就该是这样。
就在这时,被秦默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私人加密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秦默的抚摸顿了一秒,他垂眸看去。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安德烈的、言简意赅的信息。
【“焦土”计划已启动。天亮之前,天青除名。】
秦默镜片后的眼底,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当他再次看向枕在自己腿上、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巨大毛球时,那份寒意早已被深沉的暖光所取代。
他俯下身,在殷烈毛绒绒的头顶,落下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般的吻。
“睡吧,团团。”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殷烈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那个轻柔的触碰,以及那句模糊的话语。
识海中,属于龙神的傲慢还在叫嚣着“愚蠢的凡人,天只会为本座而塌”,但他的身体,却诚实地向着那片温暖的气息,又凑近了几分。
尾巴尖无意识地勾了勾,缠住了秦默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