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庄园的地下三层,空气冰冷而干燥。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地上的草木芬芳,只有带着金属的寒意和消毒水的尖锐。
整个空间被能够吸收光线的哑光白涂料覆盖,灯光明亮,却不产生任何影子,足以压垮最坚韧的意志。
安保主管“影子”站在一间全透明的强化玻璃室外,眉头紧锁。
他刚结束了对那个代号“幽灵”的入侵者的第一轮审讯,结果是零。
对方就像一块石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撬不开他的嘴。
他甚至连名字和编号都懒得报,只是那双像玻璃珠一样空洞的眼眸,没有焦距地扫过审讯者,仿佛他们只是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老板。”
影子见秦默走来,微微躬身,“他受过最高级别的反审讯训练,大脑皮层有微电流装置,一旦精神压力超出阈值就会自毁。
常规手段没用。”
秦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居家服,金丝眼镜后的眼底,深邃如渊,不带一丝涟漪。
他像闲庭信步般,走入这与庄园格格不入的肃杀之地,每一步都踏着从容与掌控。
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室内只有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
那个被称为“幽灵”的男人被固定在椅子上,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囚服,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角,显得格外狼狈。
他抬起眼,看到秦默,那双死寂的眼眸,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秦默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拉过椅子,在他身侧坐下。
这个距离,足以让对方感到被审视,却又无法触及。
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白色墙壁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冰面,却字字凿心。
“李伟,三十二岁,孤儿,籍贯是西川省一个已经废弃的矿业小镇。
六岁被‘信标’孤儿院收养,十二岁被选中,成为‘种子’计划的一员。
十六岁接受第一次基因优化,代号‘幽灵’。”
审讯室内寂静无声,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幽灵”李伟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束缚带被他绷得吱呀作响。
他那原本死寂如玻璃珠般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锁住秦默的侧脸,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侧颜中撕开真相。
这些,是连他自己都试图遗忘的、最底层的秘密。
秦默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剧烈反应,继续用那种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语调说着。
“你的基因优化并不完美。
中枢神经系统为了适应光学迷彩和超高速反应,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
所以你每晚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左手小指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为了抑制这种神经紊乱,你每隔七十二小时,需要注射一支特制的‘蓝鸦’基因稳定剂。”
他顿了顿,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李伟的每一丝伪装。
“上一支稳定剂的注射时间,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前。
也就是说,再过二十四个小时,你的身体就会开始出现不可逆的神经链崩溃。”
李伟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秦默面前却薄如蝉翼,被轻易戳破。
此刻的秦默,在他眼中已非凡人,而是洞悉一切的深渊。
秦默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他面前的空气中,无声地浮现出一块全息光屏。
光屏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追逐一只蝴蝶。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泉水叮咚。
那是京市西城区一家私立幼儿园的实时监控画面。
李伟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张刻板的面具,在看到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时,瞬间崩塌。
那是他被剥夺一切情感后,生命中仅存的、最柔软的真实。
“她叫安安,今年五岁,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讨厌胡萝卜。”
秦默的声音依旧平稳,直抵李伟心底最深处的软肋。
“她的基因很完美,没有任何缺陷,很幸运,没有遗传到你身上的那些‘改造’痕迹。”
“你……”
李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名为“恐惧”的火光。
“赵博士能给你的,是作为工具的‘价值’。
而我能给你的,是一个父亲的‘未来’。”
秦默的声音骤然转冷,每一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可以让你和你的资料从这个世界彻底蒸发,让赵博士以为你已经任务失败被销毁。
同时,我会给你的女儿和她的养母一笔足够她们一生无忧的信托基金,送她们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国家,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平安长大。”
他看着李伟那双崩溃的眼睛,给出了最后的选择。
“或者,你可以继续保持你那可悲的忠诚。
二十四小时后,你会变成一滩烂肉。
而你的女儿……赵博士的实验室,似乎一直很缺‘完美’的实验素材。”
最后一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粉碎了李伟的最后一丝抵抗。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火光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的身体猛地一软,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说……我全都说……”
半小时后,秦默走出了地下审讯室。
他身后,影子正指挥着手下处理后续。
李伟交代了一切,关于那个隐藏在天青生物制药公司地下的“非正常生命研究中心”,关于赵博士那个疯狂的、企图通过捕捉“高能生命体”来解析神明基因,从而实现永生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赵博士为了加速研究进程,正在进行的大量、禁忌的、以活人为素材的基因融合实验。
那些失败品,被他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秦默的脸色沉了下来,比这地下三层的寒意更甚。
他原以为赵博士只是个被**吞噬的狂徒,一个棋盘上的对手。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条阴狠至极的毒蛇,一个没有任何底线、将生命视为玩物的恶魔。
而这条毒蛇,正觊觎着他的龙。
当秦默回到主宅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和带着阳光的暖意,以及殷烈独有的、浅淡的松木香。
殷烈正趴在他专属的、铺着白衬衫的窝里,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着那只雷击木老鼠。
他早就察觉到秦默离开了,也闻到了这个人类身上那股属于地下、混杂着另一个人恐惧与绝望的冰冷气息。
这股气息让龙感到不悦。
他的仆人,应该永远带着干净的、好闻的雪松味道,而不是这些污浊的东西。
秦默在门口站定,看着那团巨大的、雪白的毛球。
殷烈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他那双深邃如黑曜石的眼眸望了过来,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看着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傲慢的眼睛,秦默心中因赵博士的肮脏而积攒的戾气,如冰雪般融化消散。
秦默走过去,在狗窝边半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殷烈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一点灰尘。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殷烈没有躲。
他能感觉到,秦默此刻的情绪很奇怪。
那只抚摸着他的手,虽然温暖,指尖却带着一丝因极致愤怒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这让殷烈有些困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个人类出现这种他无法掌控的情绪。
他想了想,主动把那颗毛绒绒的大脑袋,往秦默的掌心里用力地拱了拱。
——本座在这里,不准不高兴。
秦默的心脏,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依赖,熨帖得无比柔软。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触碰,便再也无法放手。
他眼底的冰冷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决意。
秦默站起身,转身走向书房。
那挺拔的背影,在温暖的阳光下,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毁天灭地的决绝杀意。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安德烈的号码。
“安德烈,”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让电话那头整个金融团队都为之胆寒的冰冷,“启动‘焦土’计划。
我要天青生物制药,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