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卧室中。
秦默已经换好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折射着晨光,他半蹲下身,与趴在地毯上的雪白毛球平视。
“团团,我要出差两天。”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殷烈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耳朵象征性地动了动。
出差?
这个人类的词汇,他勉强能从对方的神念波动中理解。
意思就是,要离开这座龙穴?
他内心哼了一声,这个仆人,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擅离职守。
“这两天的食谱已经交代给管家了,”秦默无视了小狗那副“本座准了”的高傲神情,指尖轻柔地搔了搔它柔软的下巴,“早餐是低温慢煮的澳洲和牛,午餐有深海鳕鱼,晚餐给你炖了花胶。磨牙的骨头也换了新的,无聊的话,爷爷会陪你玩。”
他交代得事无巨细,周全到仿佛此行并非为了处理一场席卷暗网的攻防战,而只是去隔壁街区买一瓶酱油。
殷烈被他搔得舒服,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听着这一连串投喂安排,他心里的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罢了,看在他侍奉还算尽心的份上,就允他离开两天。
秦默站起身,拎过一旁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还在回味着菜单的毛球,眼底划过一丝淡笑。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直到那辆劳斯莱斯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庄园尽头,殷烈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那股始终萦绕在庄园里,让他本能感到安心的雪松气息,气息正在飞速消散。
阳光依旧温暖,地毯依旧柔软,可对于殷烈而言,这个“龙穴”的灵魂被抽走了。
他赖以安心的领域,正在变得陌生。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从龙魂深处涌出,让他坐立难安。
“团团少爷,您的早餐。”
老管家躬着身,将一个精致的白瓷餐盘放在他面前。
顶级和牛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上面还点缀着几粒殷烈喜欢的蓝莓。
若是往常,他早就扑上去了。
可现在,殷烈只是凑过去嗅了嗅,那食物的香气里,独独少了他最熟悉的那一丝雪松味。
他兴致缺缺地扭过头,用鼻子将餐盘推远了一些。
管家愣住了,这还是第一次,团团少爷对食物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抗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殷烈成了庄园里一个焦躁的巡视者。
他从一楼客厅踱到二楼书房,又从书房冲进花园,试图在每一个角落重新捕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却一次次落空。
巨大的别墅从未如此空旷。
他喉咙深处,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压抑的、属于幼兽失去庇护时才会发出的低呜。
这份不安,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他可是上古龙神殷烈,区区一个人类仆人的暂时离开,怎会让他如此失态?
“哎哟,我的乖孙孙,怎么无精打采的?”
秦老爷子穿着一身骚包的太极服,精神矍铄地凑了过来。
他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看,爷爷给你买了新玩具!”
一道红色的光点瞬间打在了殷烈面前的地板上。
秦老爷子兴致勃勃地晃动手中的激光笔,那光点在地毯上飞速移动。
他期待着看到大白狗扑过去追逐的活泼场面。
然而,殷烈只是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穿了世间所有愚蠢的、带着无尽沧桑的眼神,瞥了一眼老爷子。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这种哄骗凡间蠢猫蠢狗的把戏,对本座有用?
他高傲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将一个毛绒绒的、写满了“你很无聊”的屁股对准了老爷子,独自走到落地窗前,趴下,继续用忧郁的眼神凝视着大门的方向。
秦老爷子举着激光笔的手僵在半空,在孙子那里吃瘪就算了,如今连孙子的狗都开始鄙视他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的伤害,只能在风中凌乱。
与此同时,瑞士。
一间隐藏在雪山深处的秘密安全屋内,空气冰冷得如同金属。
秦默端坐在指挥席上,神情冷峻,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无数数据流飞速掠过。
“K,对方的网络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物理静默后,只留下一条极隐蔽的单向数据流,定时向某个未知坐标发送加密信息。”
耳机里传来K凝重的声音。
“我离开京市,就是为了让这只乌龟以为猎人走了,会探出头来换气。”
秦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影子,盯死那条数据流的轨迹。我要的不是它的内容,而是它的终点。”
“是,老板。”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一张针对赵博士和其背后势力的天罗地网,正在他指尖悄然织就。
但在两条指令的间隙,秦默的指尖在副屏上轻轻一点,调出了秦家庄园主卧的监控画面。
屏幕里一片安静,巨大的双人床整洁如初,那只他以为会乖乖待在自己狗窝里的萨摩耶,并不在画面里。
秦默微微蹙眉,随即又切换了几个公共区域的监控,看到了那小东西意兴阑珊地拒绝了爷爷的逗弄,独自趴在窗边的落寞模样。
看到那副落寞的场景,他下达指令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夜色渐深,庄园陷入一片静谧。
殷烈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空洞感。
他从自己的豪华狗窝里爬出来,鬼使神差地,循着那残留在空气中最浓郁的一丝气息,偷偷溜进了秦默空无一人的卧室。
这里,是整个庄园雪松气息最浓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浸染着属于他“所有物”的味道。
他熟练地纵身一跃,跳上那张巨大的床。
柔软的床垫让他舒适地陷了进去,但他没有停下,径直无视了旁边为他准备的狗窝,一头扎进了秦默睡过的那个枕头里。
属于秦默的、混着雪松与淡淡体温的熟悉气息,终于将他整个包裹。
那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安心的领域感。
他将整个毛绒绒的脑袋都深深埋入枕头,贪婪地嗅闻着,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在这股味道的安抚下,一寸寸松懈下来。
他蜷缩起来,巨大的白色毛球在深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甚至毫无防备地翻了个身,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肚皮。
万里之外,冰冷的安全屋内。
秦默正专注地盯着主屏幕上那条被“影子”成功捕捉到的数据流轨迹,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副屏上监控画面的变化,让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看到那团巨大的白色毛球,笨拙又执拗地爬上他的床,毫不犹豫地将脑袋埋进他的枕头里。
看着监控画面里,那团毛球蜷缩在他的枕头上,毫无防备地睡着,还无意识地蹭了蹭,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秦默眼底那属于战略家的冷意,瞬间瓦解。
他直接打断了通讯器里下属的汇报。
“计划提速。”
“老板,可是……”
K的声音里满是错愕。
“强行加速,风险会提高百分之三十。”
秦默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小小的监控屏幕上,看着那团睡得毫无防备的白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最终裁决。
“我明早要回去。”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而在秦家庄园的卧室里,被熟悉的雪松气息紧紧包裹的殷烈,终于感受到了极致的安心。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这是他从混沌中苏醒以来,第一次没有在识海中咆哮着“愚蠢的人类”,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如此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