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下又一下,重重拍在沙滩上,白色的泡沫裹满咸腥的空气,一圈圈荡开,像无数张撕碎的白纸,漫上来,又碎在黑色的沙粒里。
夜色终于褪成灰蓝,朝阳从海平线缓缓浮起。
光落在身上,带着一点虚假的暖意。
陈绥跪趴在沙滩上,膝盖陷进冰冷的沙里。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头发吹乱,也把触手擦过脸颊时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吹得愈发清晰。
巨大的痛苦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只是死死盯着海洋尽头那片翻涌的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父亲,你的船开到哪里了?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陈绥缓缓抬起头,墨绿色的瞳孔里还盛着海的黑。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轻声说:“爸,我带妈走了。”
他站起身。
单薄的衣衫被风扬起,露出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脊背。
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遥遥地通向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房屋四周的篱笆歪歪扭扭地倒在泥地里,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
空气里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的瞬间,陈绥的脚步猛地顿住。
记忆像失控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三天前。
那只从深海爬上来的红色巨兽,甩着碗口粗的触手撞碎了他们家的木门。
父亲一把将他和母亲推到墙角,抄起墙角的渔叉就冲了上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父亲张开双臂挡在他们身前。
触手径直刺穿了他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父亲的手臂一直在微微发颤,却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触手要扫向他和母亲的时候,几道刺眼的蓝光突然划破天空。
激光束精准地打在巨兽的身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拖着断了的触手缩回了海里。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绣着银色铁噬纹章的人站在不远处的直升机旁,匆匆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父亲。
他们是蜂巢城主秦珏的自卫队,也是全城人的守护神。
此刻他们正在执行外围巡逻任务,对讲机里还在不断传来其他区域的巨兽警报。
没人有时间停下来处理后事,直升机的螺旋桨越转越快,队长对着话筒喊了一句“外城三号区清理完毕”,转身就上了飞机。
是他们救了母子俩。
陈绥闭上眼睛,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直到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过来。
他走进房间,看见母亲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
一滴眼泪砸在母亲枯槁的头发上,迅速洇开。
“妈,我们走。”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失去爸爸了,不能再失去你。”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沾着父亲血迹的渔叉,塞到陈绥手里。
然后,她从压在箱底的婚服上,裁下一条鲜红的布带,踮起脚,绑在客厅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柱子上。
风吹过窗户,红带子轻轻摇摆,像一只不肯离去的手。
父亲去世后的第五天,陈绥带着母亲,踏上了去内城的路。
蜂巢城分为内外两城。
内城住着有权有势的人,有铁噬自卫队日夜巡逻,从来不用担心变异生物的侵袭。
而外城,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住的地方——没有完整的防护墙,没有固定的物资供给,像一片野蛮生长的贫民窟,随时可能被深海的怪物吞噬。
只因为出生在外城,他们从生下来就低人一等。
进城的检查很严格。
铁噬的士兵用扫描仪扫过他们全身,眼神里带着警惕,最后挥了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陈绥原本以为,只要进了内城,就能活下去。
可他错了。
蜂巢城常年电力紧缺,内城的电费昂贵。
他们从外城带来的那点积蓄,像投入海里的沙子,几个月就见底了。
陈绥在楼下的饭店洗盘子,每天干十四个小时,赚的钱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营养剂。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整夜整夜地咳嗽,却连最便宜的止咳药都买不起。
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欠了两个月的电费。
电力公司的通知单贴在门上,用红笔写着:明日二十四点前未缴清,立即断电。
在内城,断电就等于等死。
外城人在这里,连狗都不如。
没人会雇佣一个外城人做正经工作,他们只能干最脏最累的黑工,拿最少的钱,还要随时忍受内城人鄙夷的目光。
那些目光比章鱼的触手更黏腻,从你身上刮过一遍,就把你所有的价值都打量得清清楚楚。
没人关心你会不会饿死,若你拿个碗在街边乞讨,他们会顺手拿走你的碗,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看能不能给自家的狗当食盆。
陈绥靠在饭店后厨昏黄的灯下,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街道。
全城百分之八十的电力都供给了中心区,普通居民区的路灯一到晚上九点就会全部熄灭。
就在这时,隔壁桌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的谈话,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全景监狱那边又缺人手了。”
“真的假的?那地方不是……”
“嘘!别乱说。反正只要运气好,干一次,够你花一辈子。听说运气再好点,还能拿云顶的通行证呢。”
云顶。
那是所有蜂巢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人们说,那里没有变异生物,没有限电,有真正的蓝天,有绿树,有清澈的河水。
陈绥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头问旁边正在擦桌子的老服务员:“张叔,全景监狱是什么地方?”
老服务员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且恐惧的神色。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到陈绥耳边:“小陈,听叔一句劝,别打听,也别去。那地方看着是□□,里头没王法。死个人,跟死只蚂蚁没两样,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说完立刻直起身,擦着桌子快步走开,再也不肯跟陈绥说一个字。
陈绥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危险。
所有人都知道危险,所以才讳莫如深。
可他没得选。
母亲昨晚咳了一夜,咳出了血丝。
如果没有药,他可能真的会失去母亲。
傍晚,陈绥把洗好的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
他脱下油腻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饭店。
全景监狱坐落在内城的最中心,是一座通体由玻璃和钢铁建成的摩天大楼。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
全城都陷入了昏暗,只有它像一颗燃烧的太阳,霓虹灯五颜六色地亮着,照得整个天空都变成了彩色。
音乐声、笑声、碰杯声从楼里传出来,混着酒气和香水味,处处透着奢靡的气息。
它消耗的电力,够十个普通居民区用一个月。
表面上看,它就是一个供内城富人消遣的顶级娱乐场所。
陈绥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建筑,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和磨破了边的牛仔裤,又看了看身边走过的、穿着精致礼服的男男女女。
一股强烈的自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来客,格格不入地站在那里,连踏过马路的勇气都没有。
风一吹,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灯光透过碎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
他太瘦了,脸颊微微凹陷,皮肤是长期晒不到太阳的苍白,却难掩清秀的骨相。
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浸在冷水里的翡翠,在漫天霓虹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绥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脚,一步步穿过马路,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门。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铁噬卫兵突然从两侧走过来,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个卫兵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外城人?全景监狱不接待外城访客,赶紧走吧。”
他们见过太多外城人来这里碰运气,最后要么被扔出来,要么再也没出来过。
陈绥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两个卫兵,没有丝毫退缩。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红发束成高马尾、穿黑色作战服的女人。
“秦绯姐。”两个卫兵立刻站直身体,脸上露出熟稔又恭敬的笑,刚才的不耐烦一扫而空。
秦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台阶,在落在陈绥脸上的瞬间,猛地顿住。
卫兵连忙解释:“一个外城的小伙子,想进去,我们正劝他走呢。”
秦绯没理卫兵,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