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愣了下,“怎么会?他是你哥,又养了你这么多年,上学那会儿我一直觉得他对你有时像个老父亲。”
林知微脸色更加难看,忽然就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对了,沈哥他结婚了吗?”
“听说没有。”她眼前闪过他修长的手指,上面没戴戒指。
“当初你不是说他要结婚了吗?”
林知微低“嗯”了一句,眸中情绪翻涌,“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没结了。”
这大概是唯一让她松了口气的事。
挂了电话,她进浴室洗了个澡。
胸口依然闷闷的。
吹干头发,也不打理,就这么套着睡裙,在沙发上躺坐着。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推开卧室边那扇胡桃木色的房门。
当初咬牙租这个房子就是看中了这间琴房。
整个墙面都装了厚厚的浅灰色吸音棉,她又自己在地面铺上了吸音毛毡,满满当当的塞了电钢琴、古典吉他、电吉他等乐器,旁边的办公桌上电脑、MIDI键盘、麦克风、音响等设备一应俱全。
另一边靠墙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单人沙发,旁边的实木书架上陈列了一些音乐书籍,一枚褪色的上海音乐学院校徽,还有几张叠在一起的照片,被倒扣着。
这是她的隐秘角落。
她躺进单人沙发里,拿起一把吉他开始弹奏一些简单的旋律,让自己恢复到最原始简单的状态。
工作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时间进来,所以隔一段时间对面办公桌上的显示器就会蒙上一层细小的灰尘。
她从来不找保洁阿姨,都会自己进来打扫。
指尖拨弄琴弦,她不自觉弹起高中时第一首创作的曲子,象限之外。
我活在他人划定的象限之中,
横轴是现实,
纵轴是热爱,
每个方向都写着迷途远方,不宜前往,
书房的灯光,
十点半的热牛奶,
他凝视的目光是沉静的海,
....
弹了将近一小时,又抬手抽出书架上一张边角有些发黄的拍立得照片看了看,才重新出去外面,继续忙营销经理份内的工作。
那张照片上,她还留着齐刘海,微笑着露出浅浅的梨涡,乖巧的站在高瘦的男人身侧,一副不谙世事的学生模样。
跟如今的她神态相似,眼神却明显不同。
第二天上午照例参加晨会,张盛只是要求他们按计划推进工作,没有提甲方其他的修改要求。她埋头干活,半小时后张盛叫她去办公室。
“我接到程总的通知,周五需要我们去宏达商业那边参加汇报会。昨天方案里提到了商场中庭区域搭建情绪交互装置这部分内容,沈总提出希望装置更有独创性,这是你的强项,这几天你带着手下的几个人加班改一版方案,到时候跟我一块去一趟。”
她皱了下眉,独创性?
哪有这么简单。
但碍于上下级关系不好发作。
只好应下。
“另外就是,程总说两天要安排一场晚宴,请沈总还有宏达高层团队吃饭,听说沈总爱吃京菜,已经让总经办的人去安排了,准备定在望京楼,具体时间等跟对方确认后再通知。”
她听到那几个字,脸色微变了变。
望京楼。
熟悉又陌生的店名。那是她出国前在上海音乐学院读大一时,每次沈司舟过来看她都会带她去的店。
“你也是北京人,到时候点菜可以帮忙提下意见。”
她只觉得喉咙发干,顿了下才说,“好。”
林知微带着郑莹他们几个连续加了几晚的班,终于搞定了新方案。
头脑风暴会时,郑莹对林知微冒出星星眼。
跟了她大半年,她早就发现她虽然看上去乖巧甚至还带了点学生气,但行事非常大胆,且富有创意。饶是在张盛手下苦不堪言,她也能积极解决问题。
是个靠得住的小领导。
张盛也很满意这稿方案,汇报给程杰时自然一切都成了他的功劳。
不过方案总算定稿。
下班前,郑莹跟彭晓还有其他几个同事虽然一个个面如菜色,但说到明天要去宏达参加汇报会,又来了些精神。
“我表姐说,现在宏达董秘办成了香饽饽,单身女同事只要是长得标志的都轮番去打探沈司舟的个人喜好,变着法的加班,就为了偶遇老板。”
“也怪不得他们公司这么多人春.心荡漾,能把衬衣西裤都穿得这么有范儿的男人,实在是太让人上头了。他要是再年轻个几岁,我肯定也上赶着献殷勤去。”
“35岁,也不老吧?”
“现在是不老,但谈个两三年不就奔40了?”
林知微拎起包说,“我先走了。”
上午九点,张盛带上林知微和项目组的核心团队,抵达宏达商业大楼。
一见到张盛,林知微就发现他声音不对劲,不仅沙哑还像拉锯一样听起来有点刺耳。
程杰看了她一眼,“林知微,今天会议你做主汇报。”说完瞥了眼一脸尴尬的张盛,“张总伤风了,不适合做汇报。”
她僵在那。
整个方案和汇报PPT本来就是她做的,她对整个内容的呈现没有任何担忧,唯一让她不安的是,主位上的人。
可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推门进去,会议室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资料已经提前上传到了会议室的电脑里。
甲方的人依次落座,过了几秒,沈司舟很快迈着长腿进来,他今天穿的是白色商务衬衣和深色西裤,简洁干净,却自有腔调。
程杰简要介绍完汇报流程,然后说,“抱歉沈总,张盛总今天嗓子有点不舒服,为了让各位听得更清晰,今天的汇报由林知微经理负责。”
林知微在沈司舟注视的目光中,惶惶然站起来,强自镇定的走到中控电脑前坐下。
“沈总,各位领导同事,上午好。”
她的目光飞快从他脸上掠过,控制语速开始汇报,“根据贵公司最新的指示要求,目前整个方案已经做了全新的调整,在不改变原有定位的基础上增加了全新的亮点,商场空间的可听化...”
沈司舟目光落在她紧绷的小脸上,又移开。坐姿下意识前倾,双手交叠在颌下,逐渐被电子白板上展示的PPT内容吸引。
“这是一套为商场独家定制的设备,通过隐形传感器,对商场内的人流量疏密、wifi流量强弱、日照及干湿变化等数据进行实施捕捉,并不间断的在商场内生成抽象的永不重复的音乐...”
PPT随着她的讲述逐页变化,商场的整个空间在她的整体策划下,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空间,而是一个流动的、有情感的公众音乐共创载体。
会议室内异常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呈现出的这个全新概念吸引。
直到她的汇报结束,沈司舟的目光还停留在PPT展示页上,仿佛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评价,而是按照流程,让由财务部、市场部等核心部门组成的工作组成员对乙方进行轮流提问。
等到所有提问结束,他沉吟了下,忽然看向坐回张盛旁边的林知微,缓缓开口,
“林经理,你觉得营销是什么?”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
林知微心头一跳,对上他凝视的目光,抿了下唇,轻声开口,“营销的本质是跟人的沟通,让我们能用更多维的视角去跟世界对话,不只是表达我,而是看见你们,然后平等的对话。”
平等的对话。
他若有所思的盯住她,似在思考。
良久,才终于移开眼,做总结陈词:“今天的方案很有意思。程总,赋格咨询专业能力名不虚传。”
程杰面露喜色,“沈总谬赞。”
就听沈司舟说,“公司这两天将组织专人对方案进行进一步讨论,最终结论不日便会告知。散会。”
她终于松了口气,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强自平复心神,快速收拾资料和电子设备准备离开。
沈司舟的秘书,吴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放了一份文件在他面前。
就见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墨蓝色的钢笔轻车熟路的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名字。她原本正在拔U盘的手不由得一顿,微微转头,目光落在那支笔的笔杆上。
笔帽装饰环上用镀铂金雕刻着天体运行图,陨石灰色的笔夹末端还镶嵌了一颗陨石碎片,是万宝龙的艺术赞助人系列尼古拉·哥白尼款。
心头忽然一热。
那是她18岁第一次卖出歌曲版权时偷偷给他定制的生日礼物。当时她为了赚钱日夜颠倒,还因熬夜被他教育。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支笔他还带在身上。
胸口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他还在低头看着文件,张盛叫她,“林知微。”
她应了一声,这才匆忙离开会议室,却是又惊又喜。
晚上,黄浦江边,离岛会员制清吧。
沈司舟坐在吧台前,正跟刚从海外回来的同学秦安小酌。
这些年虽然两人各自忙事业,但每年只要回国总会见上一面。如今秦安也有了回国发展的念头。
酒保给他们分别上了精良啤酒和威士忌,秦安接过啤酒,转头盯住他,“老沈,你现在是准备在上海开疆扩土了?”
沈司舟抿了口威士忌,神色淡然,“有新项目。”
秦安瞥了他一眼,仰头自顾自的喝了一大口啤酒,酒杯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是你自在,躲在上海。不像我,一回国就得先去北京老爷子家请安。我妈更是烦人,催着我结婚找对象。”
他斜睨了他一眼,“你家沈老头难道就没催?”
沈司舟往后靠坐了下,没吭声,显然无视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衬衣领口微敞着,透出一丝松弛,清吧或明或暗的灯光在他流畅的轮廓上投下变换的光影,但即便喝了酒,他鬓角依然不见半分凌乱。
气质清冷出尘。
这样的男人即便不说话,不主动做什么,也会有数不清的女人上赶着献殷勤。
光在吧台坐着,就有好几个女人上来搭讪,他只是礼貌一笑,“不加微信,谢谢。”
秦安嗤笑一下,对他这这副好皮相的吸引力已经习以为常,斜眼瞥他,又露出羡慕之情。
“也是,你又不愁女人。况且你爸和继母本来就开明,你又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慈子孝面上过得去就行,也不好意思再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他顿了下,露出几分揶揄,“不过你是不是心里一直有惦记的人啊?”
沈司舟不搭腔,眼睛却只是盯着那杯威士忌,彷佛在看里面流动的光影。
他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说,“我听说,顾婉芸好像要离婚了。”
他眉心轻动了下,却依然没有接话。
秦安盯着他皮笑肉不笑,“我记得六年前你们本来要成了,谁知人家甩了你转头跟鬼佬结婚了。”
他戳了下他的手肘,“老沈,你这魅力不行啊。”
沈司舟不置可否。
秦安又说,“我听说她这两年负责打理家族基金会的投资项目,是不是跟你公司业务有交集?”
他讪笑,“看来这缘分未尽啊。”
沈司舟抬起眸,“别胡说。”
秦安笑得揶揄,说起六年前,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对了,我听贺阿姨说你妹妹回国了,你知道吗?”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忽然蜷曲了下,“嗯。”
秦安对林知微的印象还停留在六年前,他记得她在沈家宴会上弹钢琴的样子,想起沈司舟以前可是个妹控,打趣道,“那你还不赶紧找时间跟知微见一面?六年了吧,亏你舍得。”
他眼前闪过那个坐在电脑中控台前干练利落的身影,垂眸淡淡道,“不了。”顿了下,“已经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