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舟立在那没说话,目光还停留在长廊里那道消失的背影上,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秦安白了他一眼,“老沈,以前也没见你跟谁发过这么大的火,小姑娘刚刚眼睛都红了,怪不得人家闹别扭。”
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打住,“行了不说了,难得来一趟,快带我观摩一下你这购物中心里的重磅音乐装置。”
沈司舟明显兴致不高,寥寥几语就跟他介绍完了装置的原理、设计理念还有预期成效。
但秦安却浑然不觉,反而对着一堆预埋件和主体结构表现的很感兴趣。
他虽然主业是做酒店管理,但其实也有投资业务,听到这种前沿的交互装置瞬间眼里蹦出火星。
“这装置的核心技术是哪个公司的?负责人是啥背景?我看还有没有机会做个天使投资人?”
沈司舟脸色明显又沉了几分,“英国那边的公司,轮不到你出手。”
秦安显然不肯轻易罢休,语带不忿,“老沈,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些年在欧洲也有涉足投资业务吗?英国算什么!”顿了下,促狭道,“你说,你是不是想自己偷摸摸加投,所以才三缄其口,不肯说太多?”
沈司舟眉心突突的跳了下,面露不耐,“目前已经有国外风投机构做了A轮融资,但目前创始人不准备进一步扩大规模,轮不到其他人插手。”
“哦?”秦安有些意外,“这创始人还真是有点特别。什么背景?是中国人吗?”
沈司舟眼前闪过一个人影,眸色不由得透出些冷意,“清华人工智能研究院高材生,剑桥三一学院博士后。叫,”他顿了下,“周序。”
“清华?那就是中国人了。”秦安似乎想起什么,“对了,我怎么记得以前知微读大学时那个追她的学长好像也是清华的。”
沈司舟身形一僵,下一秒已经快步走出中庭,只留下秦安后知后觉的呼喊,“哎,老沈,干嘛去?”
林知微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了会儿工作,眼睛盯着屏幕,注意力却没法集中在打开的文档上。
她耷拉着脑袋,面带郁色。
刚刚沈司舟突如其来的一通训,像盆浇头而来的冰水,虽然不冷了,但心还凉着。
记忆中他对她发这么大火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前面两次不是因为安全问题,就是因为不爱惜身体。
她眸心微动了动。
郑莹已经在群里看到她发的检讨信息,又听说了各种添油加醋版本的沈总发怒事件,找她核对数据时小心翼翼的问,“林经理,你还好吧?”
林知微抬起头,“我有什么不好的?”
听得郑莹一愣。
三点半,照例的下午茶时间,外卖电话一响郑莹就飞奔去大门口。
提回来时却发现今天那个小外卖袋风格有些不一样。
平时都是各种京派私厨的茶点,今天居然破天荒印着新派川菜的logo,脸上难掩惊讶。
“林经理,吴秘书可真是细致入微,估计是知道你今天,”她斟词酌句,“心情不够美丽,连点的下午茶都帮你换了点新花样呢。”
林知微眉目舒展了些,抬手打开袋子,竟然是她最喜欢的小酥肉,不由得顿住。
这是六年前她胃炎康复期,最馋却被沈司舟明令禁止的炸物,今天居然被公然地放进下午茶里。
她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低下头喝了口汤,然后才往嘴里塞起小酥肉。
“林经理,我能不能也吃一块?”郑莹谄媚的看着她。
林知微把东西往怀里一藏,“不能!”
旋即又笑了,“我开玩笑的。”
两人一起吃着小酥肉。
郑莹大快朵颐,“林经理,今天这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我看沈总上次来咱们这小坐感觉也挺平易近人的,这次估计也是因为安全问题,才直接批评人。”
郑莹声音忽然转小,凑到她耳边说,“单身久了的男人有时也容易激素失衡。”
林知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在背后议论甲方爸爸,被传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郑莹吐了吐舌头。
第八周,中庭的音乐交互装置终于安装完毕进入调试阶段。
集成测试顺利通过,甲方核心团队内测阶段沈司舟亲临现场。
悬挂在中庭的巨大音乐装置根据现场嘈杂的即时情况,实时生成一段悠远的钟鼓声,随即又快速生成一段紧凑又轻快的旋律,一波接一波,悦耳应景,没有出现任何重复。
他满意的颔首,给装置取了个名字叫“宏云”。
第九周和第十周,项目组都在为闭门品鉴会做准备。
为了达到最好的体验效果,场地定在购物中心中庭位置,工期紧、任务重,对所有工作人员都提出了极高的效率要求。
11月下旬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临时会议室里却忙得热火朝天。
尤其是林知微,恨不得直接睡在购物中心里。
但是她没有累瘦,甚至还胖了一点点。
在宏达商场驻点工作的每一天,整个工作组都吃的很好。
工作餐不是20块钱一份的路边小炒,都是大饭店的品质套餐。
加上下午茶的投喂,连郑莹都感叹说,“如果每个甲方都像宏达公司一样以人为本,那让我做一辈子卑微的乙方我也愿意。”
尤其是林知微的,每次都是精心搭配,营养均衡又兼顾口味。
即使是晚上加班,不管多晚,吴秘书的电话都会打过来,说安排了秦伯开车送她回家。
只是沈司舟却许久没有出现在她生活里。
除了工作场合,隔着人群远远的碰面,他们都没再私下见过面。
沈司舟大部分时候都很忙,像空中飞人。
林知微有时想跟他发信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的关系总像一根弹簧,时而靠得很近,时而又弹的很远。
她的生活依然被他恰到好处的照顾着,这种感觉很熟悉,甚至让她有些享受。
可有时又让她感到不安和惶恐。
为了给闭门会上的展示提供更可控的音乐效果,她每天都会花时间去听宏云装置分类生成的音乐内容,并核查触发风格音乐对应的声源,形成操作记录表。
在生成的音乐风格方面她也有一些后续工作需要处理。
比如质量把关与二次校准,虽然已经让她在上音读书时的老师周教授推荐了专业顾问来处理。
可曾经的音乐素养,让她对作品有自己独特的审美,总觉得强节奏风格的音乐成品在校准后跟预想的有微妙偏差。
放下耳机,正不知怎么做微调,突然想到她在英国的好朋友Lucy.安。
他们当时在语言学校认识的,Lucy.安是个歌手。
听说她从上海音乐学院退学出国留学,对她很感兴趣,后来两人一直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只是回国后林知微工作太忙,两人疏于联系许久。
Lucy.安虽然大部分时候唱创作人打造的歌,但其实自己平时也会写歌,风格主打的就是前卫的电子音乐。
想到这,林知微走出去,久违的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Lucy,在忙吗?”
那边正接近中午,Lucy.安显然在外面,嘈杂声从听筒那边传来,“知微,我在外面逛街呢,你最近咋样?”
简单寒暄下,林知微就切入正题,“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忙一个音乐装置项目,会根据空间内的各种声源生成不同的音乐,关于强节奏类型的音乐这块,我希望能够更有前卫和超流感,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把目前音乐存在的问题简要的说了一下,Lucy.安听了很感兴趣,“好,你等下把分轨音频和目标参考曲目还有其他资料发我一下,我等下回家就马上看。”
林知微松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发送资料去她邮箱。
“对了知微,你最近还有写新的曲子吗?”
她点鼠标的手指一下顿住了,垂下眼露出疲态,“你知道的,我这几年都太忙了,最近更加,完全没时间玩音乐。”
“没事,我就随口一问,”Lucy.安又说,“其实我最近准备在国内的主流音乐网站上放些作品。”
林知微愣了下,“你准备回国发展?”
“走一步看一步,你也知道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浪了这么久了,总有一天还是得回家做妈宝女的。”
她笑了起来。
“说起这个,你妈妈在做直播带货卖羊绒衫你知道吗?”
脸上的笑瞬间僵在那。
Lucy.安继续道,“本来我也注意到,但有一次我助理跟我说有个带货主播老蹭我流量,我才发现的。她有时会直接在直播间@我,说我以前也穿过同款。”
林知微眉心突突的跳了下,只觉得一股邪火已经窜了起来,她冷冷说,“实在抱歉Lucy,是我妈太没分寸了,我会提醒她的,你放心。”
“没事知微,她是你妈,就是我半个家人,蹭点流量算什么,让我去给她直播间站站台都行。”
她捏了捏眉心,“不用了,Lucy,你不知道我妈这个人,总之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谢谢你的体谅。”
挂了电话,她在商场走廊来回踱着步子,几分钟后终于翻出手机通讯录那个备注Z的被她拉黑的号码,久违的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邹叶女士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宝贝!你终于肯联系妈妈了。”
“邹女士。”她冷冷的说,“听说你在做直播。”
“是啊,宝贝!你看到了?”
她不悦的皱眉,冷冷道,“不要蹭Lucy流量,我提醒你。”
说完不等邹叶回答,就挂掉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林知微有些颓然地坐进椅子里。
缓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始工作。
她对邹叶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长大后去英国投奔她,也依然没有让她过上什么像样的日子。
靠继父养着,好吃懒做,一家子生活拮据,甚至可以算得上清贫,她在沈司舟身边没有吃过的生活的苦,在她身边悉数经历了个遍。
如今又做出这种事,如果不是看在血缘的份上,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戴上耳机的瞬间,耳边响起空灵的音乐声。
她轻闭上眼,长长的舒了口气。
眉目渐渐舒展,整个人沉浸在乐曲中,逐渐放松下来。
一段似曾相识的和弦声,让她不由得睁开眼。
滑动鼠标又重新听了一遍,脊背忽然僵了一下。
她快速从文件夹里按照时间顺序找到了对应的声源文件。
抬手点开,凝神屏气。
音频里,先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然后是有些杂乱的谈话声,紧接着就听到了一段熟悉的音乐铃声突兀的响起。
“我渴望飞向那不被限定的象限之外,
看清现实,
拥抱热爱.....”
整个人不由得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