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慎最终也没有回答顾玉的问题。
他睡下了,紧紧地从背后揽住燕慎,不允许她再出去沾花惹草。
顾玉连阿稚的都存在不喜欢,遑论农家的一个小野男人……
又是数日过去,燕慎已经找到一条路,一直走下去也许可以彻底出山,那边有一条长河,沿河向北方走,总能与寻找她的人碰面。
她要走的事,暂时只告诉了年问青。
年问青打包好一路的敷药,叮嘱顾玉几日一换药。
悠悠坐在旁边默默地吃早饭,吃过早饭她要去找她玩伴。
玩伴不是别人,正是陆家的那个小侄女。
“燕姐姐要去哪里?”
“燕姐姐应该要回家了,”悠悠趴在小桌上折柳条,“我看他们在收拾包袱呢……”
陆慨找好今天要教的书,抱到屋子里来,就瞧见两个小女孩趴在一起乐呵呵地讲话。
“该过来习功课了,”陆慨走到悠悠两人身边,冷不丁地听到几个敏感字眼。
梨花源没有姓燕的人,她们在说谁,一听就知道了。
陆慨追问:“你们在说什么?”
悠悠朝陆慨看了眼,甜甜笑道:“我们在说燕姐姐,她要走了。”
陆慨闻言,登时一惊。
太快了。
距离燕慎到陆家做客才几天,她竟然就要走了,而且完全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
夜里,陆慨送悠悠回家。
年家的院子不大,敞开院门,一眼就能窥见其中全部光景。
院子没有别人,只有燕慎和顾玉,燕慎手里捂着什么,顾玉好奇地去看。
她抓到一只萤火虫,正捂在手里观察,顾玉几乎从没见过,也没有和谁一起在夜里这样放松过,一时间被吸去注意力。
总之,一派和睦夫妻模样。
陆慨心里发酸,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心理,催使他牵着悠悠进院子。
“谢谢慨叔!”悠悠撒手飞奔到院子。
其实陆慨是非常年轻的,称不上一声叔,然而陆慷已不年轻,悠悠喊陆慷喊叔,陆慨自然也是叔了。
不过燕慎那边又是姐姐,喊来喊去的,辈分很有些乱。
陆慨从前不觉得怎样,此时此刻觉得不大乐意,他和燕慎的关系似乎就变得很远了。
然而转头一想,燕慎和他本来就关系很远。
她不知从何方漂到了他们这儿,反正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她行为作风也不像农家人。
燕慎应该家世很好吧,总之和陆慨那不是一道人。
顾玉……顾玉倒真看不出来是个怎么样的人,只知道他不爱出门,也不爱和人交谈,似乎把燕慎看得很紧……
陆慨喉咙发梗,沉默着低头。
“站在那里做什么?”燕慎张开手心,萤火虫随即飞远。
顾玉盯着那发光的小虫子渐飞渐远,视线落到陆慨身上,他轻啧了一声,歪头靠在燕慎肩膀。
陆慨重新抬头,挂上爽朗笑意,“我送悠悠回来,天不早了,我先走了。”
顾玉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并没有要和陆慨搭话的意思,他伸出手抱燕慎的腰,“我们回去睡觉吧。”
燕慎瞥向故作姿态的顾玉,而后朝陆慨看去,“天黑,我送你。”
顾玉脸色一变,猛地攥燕慎的袖子,“妻主,你去哪里?”
他还是头一回这么激动,燕慎怔了下,把手搭在顾玉手背,“卿卿,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们要走了。”
顾玉的眼神变得幽怨,仿佛他们真有这层关系,责怪她多么不忠。
他厌恶她的多情。
他想要别人只对他好。
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好,顾玉还没有完全尝到富裕日子的滋味,就已经贪起了独爱。
“别太得意,”燕慎压低声音,推开顾玉。
她推得果断而用力,顾玉身上骨头隐隐作疼,他吸了口气,去找那只萤火虫。
虫早就飞走了。
小溪流淌静谧的夜意,晚风吹起燕慎的袍摆,这是她漂下来那天穿的衣物。
被顾玉穿过很多次,浸染他的气息,还被他缝来缝去,已经算不上一件王侯贵衣。
陆慨跟随燕慎到茂密树下,轻轻问:“燕姐姐,玉郎真的……不会生气吗?”
他现在成了明目张胆的第三者,不安,惶恐。
“我未成婚,”燕慎上下扫视陆慨今天的衣物。
一件轻薄的对襟,没有任何形制可言,反复洗过的衣物,颜色发淡。
“啊……啊?”陆慨大惊失色。
大惊小怪。
燕慎忍不住发笑,扶着树干就差把腰笑弯。
女人的笑声张扬明媚,陆慨脸颊作红,有些不知所措。
“玉郎也只是露水情缘罢了,你是晨露,他是夜露。”燕慎挑了挑眉,轻快讲述他们的区别。
晨露甘甜干净,于燕慎,有种青涩的活力,含在唇间只有清甜,夜露潮湿清冷,卷进舌里便觉惊绝。
他们除了会不会主动讨好以外,没什么不同,都只是燕慎用于消遣的玩意儿。
“这……”陆慨不可置信。
恍然一瞬间,陆慨觉得燕慎很陌生,和那个乡野中略显粗糙,床间温柔的姐姐,成了两个人。
不对。
不能说两个人,只能说现在才是燕慎的真面孔。
陆慨眉心皱起,燕慎抬手,揉平他的忧愁,“怎么?你不喜欢听实话?”
“对、对不起,”陆慨惊悚着摇头,往后撤了半步,不知不觉打起抖。
陆慨结巴道:“姐姐,天好黑,我想、想回家了。”
“去吧,”燕慎挥挥手。
他忙不迭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后面,脚步如跑一样的快……
燕慎生出几分烦躁。
可惜了这么单纯一个小男孩,她就不该告诉他的,就该给他留个念想,让他在这个穷山沟一辈子惦记她。
这回真是急了!
燕慎摇摇头,撇头去看一处黑暗,“卿卿,滚出来。”
顾玉被发现也不慌,他垂下眼走到燕慎,清艳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殿下心情不好?没吃到年轻的男孩?”
“你幸灾乐祸什么?”燕慎抬手一巴掌打偏顾玉的脸。
他唔着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没有生气。
顾玉感到惊奇的愉悦,原来燕慎也会被人拒绝。
不过,很快他又一阵恼怒。
凭什么陆慨拒绝她,她就这样放他走了,顾玉拒绝她,只得到她的暴虐?
是不是因为她更喜欢他?对他更难忘?
顾玉迅速缓解心情,不再捂脸,牵燕慎的手,“殿下,我们回吧。”
……
好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
燕慎黏糊着热醒了,顾玉在她背后死死抱着她,抱得她浑身酸。
一睁眼,颈下竟有颗头!
燕慎猛然睁开眼,确认腰间的手是从背后环上的,那她颈下的又是谁?
“燕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颈下人沉甸甸地抬头,开口时酒气扑面,燕慎知道他是谁了,她眼皮还耸着,手背已触碰到他。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一早就走。”
陆慨顺着燕慎的手蹭上来,细瘦的脸颊埋进燕慎颈肩,她微微仰起头,容纳他的入侵。
“姐姐不是说可以带我走吗?还作数吗?”陆慨也说得很小声。
他怕吵醒了顾玉。
燕慎睡了小半夜,嗓子发干,她清了清嗓,才继续说:“你家人还在这儿,你舍得走?”
“唔……有点舍不得,”陆慨想爬到床上去,可惜床太小了。
他们两个人睡都很挤,更不可能再多一个人。
陆慨只能不甘心地把一只膝盖放到床上,以一种十分不雅观的姿势跪着。
他的脑子很晕,很重,醉意冲淡了廉耻,他满心满眼的只有燕慎,学着她那日的亲吻,主动去亲睡在床上的她。
从颈间抬头,陆慨先是舔了舔燕慎的下颌,才慢慢吻上去。
特别生疏的吻。
燕慎只感觉有一只狗在舔,完全没感觉出几分晴欲。
“有点舍不得是什么意思?我最不喜欢听模棱两可的话,”燕慎眯着眼,语气变凶了一点。
陆慨受不得一点凶,亲吻立刻被吓停,燕慎没有动,没有任何作为。
陆慨忽然鼻头酸,眼里挤出泪。
还不明显吗?他完完全全地上了燕慎的钩,想……
难道要全部说出来么?
燕慎看陆慨实在可怜,安抚着摸了摸他的脖子,“以后不成家吗?”
“不成家……”陆慨压着哽咽的嗓,“我只喜欢燕姐姐。”
年轻男孩表忠心,老是禁不住脸红心跳,燕慎不仅感觉到他体温烫,还感受到了他胸膛剧烈的心跳。
真烧。
但燕慎兴致缺缺。
太容易被诱惑了,她轻轻一拋钩,他立马就上钓,有什么意思呢。
唯一可能有点意思的就是他从淳朴的山野间陷落,从一个单纯的少年变成蓄意的第三者。
燕慎忽察觉到腰间的手越来越紧,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掐她。
这时,陆慨也发现氛围冷肃。
朦胧酒醉中,陆慨从燕慎怀里抬头。
一双下垂的眼睛,在燕慎背后,黑沉的眼眶里闪着若有若无的光点,他在黑暗中,眼神却好像要扑过来噬了陆慨。
陆慨大吃一惊,摔到地上。
“贱货!”顾玉抓起枕头朝陆慨身上砸。
一概的假装清冷还是抵不过骨头里的尖酸刻薄,顾玉发起火来,走到床上。
顾玉一把拽起陆慨的头发,自己连鞋都没穿,怨气浓得跟伥鬼一样。
“你哥哥知不知道你这么浪荡?你侄女又知不知道教书伯伯私下是个贱相?”
顾玉抬手打了陆慨一巴掌,还要再打,没完没了。
燕慎及时开口,“卿卿。”
陆慨打得酒醒了,自己也没敢相信自己这么出格。
但陆慨也不是个极软柿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捂脸嘀咕,“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自己不……不也是爬姐姐床的贱……”
陆慨到底还是没把这个词骂出口,他多少还是读了点书的,和顾玉这种伎院里出来的不一样。
“你这么激动,是怕明天燕姐姐不带你走吗?”陆慨边说边捂头,怕顾玉真打他。
顾玉看起来清清弱弱的,打起人来是真的很疼……
“贱东西,还敢说!”顾玉踹了陆慨一脚。
鸡飞狗跳。
闹一会儿燕慎还乐得赏看,闹久了她就烦。
燕慎被吵得头疼,她翻了个身,朝着床内阖眼,“好了,再吵都给我滚。”
陆慨伏在地上缩身子,压抑着哭腔,顾玉气没撒完,又怕真给燕慎闹急了。
还好……还好明天就要走了。
顾玉眯了眯眼,低声呵斥陆慨,“滚回去,不然我现在就带你去你哥那儿。”
陆慨几乎连滚带爬。
顾玉一整晚没睡着,第二天眼下青圈极重。
燕慎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一身空空地漂下来,一身空空地离开,只有顾玉带了些敷药。
梨花源的大部分人来给二人送行,唯独陆慨没有来。
顺着山下走,走到长河,燕慎沿着河走,一路上没有和顾玉多说话。
主要是她被吵到睡觉了,人睡不好觉,脾气就不会好。
顾玉也不太妙,昨儿撒气了,就是没考虑到会不会让燕慎觉得他太得意。
要是燕慎回去就把他丢了,他怎么办?
“殿下!是殿下!”
遥远的前方,有一行人,他们看见了燕慎,惊喜万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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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