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沌与迷惘的黑雾中,顾玉不断在前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向前走,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只觉得背后有人在追。
走到迷雾最深处,恍然间有了视线。
顾玉眼前浮现躺在马车中的画面,漫天的雨丝斜从顶上的洞飞进来,遥遥能望见正在下山的女人。
而后是一个女暗卫,抬手而下。
疼痛袭卷。
脸上,背上,脑后,好像身上每个地方的骨头都被砸断了一样的疼,钻心剜骨。
“殿下,他醒了……”
马车停在水江县城外,因为突然暴雨,马儿脚下打滑,便在山林边暂歇。
方才炖了糯米粥,燕慎正歪靠着垫子舀粥,阿稚蹲在地上观察昏死的顾玉。
一有情况,阿稚就汇报。
阿稚说他醒了,然而他人没动,燕慎怀疑他故意装蒜,抬靴踢了踢他的侧脸。
她反复踢了几下,顾玉就挣扎着睁开了眼。
虽然提前从将近半山腰的地方摔下来,顾玉竟然还有命活,燕慎感叹他实在耐摔!
顾玉浑身散架一样的疼,动弹不得,躺在马车车板上一动不动,双目涣散望着顶上的吊盏灯。
阿稚推了推顾玉,“你吃不吃点东西?”
行路有两三天,这两三天顾玉什么都没吃,就给他灌了点水。
顾玉现在真恨死了燕慎。
他坐也坐不起来,只能躺着,奄奄一息开口:“嗯。”
阿稚便把温桶里的碗取出来,递给燕慎,在燕慎示意下,阿稚乖乖到一边儿坐着。
“张口,啊——”燕慎蹲了下来。
勺子抵上来,顾玉抿唇,燕慎耐心瞬间就没了,扇他一巴掌,声线冷了下来,“张嘴。”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没让顾玉愤怒,倒把角落的阿稚吓着了,惊白了脸,不敢吱声。
挨过打,顾玉才慢吞吞说:“我想……坐起来。”
躺着吃,很难受。
燕慎敷衍着把顾玉搀起来,靠在边上,把碗放到他手里,“拿稳。”
温烫的碗瓷沾上皮肤,顾玉皮肤薄,有些烫他,可燕慎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在山上那会儿,他对她那些心思她全都清楚,现在估计也是被她强硬着带走。
顾玉没胆子在现在和她倔,怕她给他丢山野。
顾玉哆哆嗦嗦捧着碗,忍着两边脸侧火辣辣的疼,颤巍巍地执勺,往嘴里送粥。
看着他这样隐忍的乖巧,燕慎心情又变得不错,贴心提醒他:“慢点,小心呛。”
顾玉垂着头舀粥,不回答。
燕慎席地而坐,靠在顾玉身边,宽慰他:“玉郎,你想要什么我不可以给你?我真搞不懂你执着什么,杨如微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妻主把我当人看,”顾玉放下碗,他身上好疼,吃不下了。
燕慎把碗收到温桶里,递到外间,“真的吗?把你当人看,为什么一有下派立马就抛下你去了,为什么不提前留后路给你?我看杨巡抚也并不怎么喜欢你,就算她还活着,大概率也会再纳个真正喜爱的郎君吧。”
阿稚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听他们说话,但他耐不住好奇,还是听了。
他之前还不明白顾玉是什么时候来到殿下身边的,现在就明白了。
原来殿下喜欢人夫?
阿稚抱着毛毯沉思。
“你闭嘴,”顾玉被燕慎说得一股气,凶着叫她不许再说。
顾玉瞪燕慎,“你强带我走,岁云呢?”
“哦,把他忘了,”燕慎摆手。
她说得如此轻松。
岁云那么小,一个人怎么在水江县生活。
顾玉强忍疼痛攥上燕慎的衣摆,和她闹真的不会有结果,他体会到了。
于是只能低声下气说:“殿下,我错了。”
“嚯,玉郎两幅面孔变得真快啊!”燕慎甩开顾玉的手,掌心抚上他肿胀的脸。
暗卫首领的力气不容小觑,青原的一掌,导致顾玉一边的脸红肿淤青,一并冲击到了他的眼睛,眼睑流过血,现在还是红瘆的。
“……疼,”顾玉眨了眨眼,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是被疼哭的。
眼泪堆在流过血的眼睑上,有几个恍眼,顾玉竟然看不清了,眼前的女人有重影交叠。
吓得顾玉瞳孔动摇。
“怎么了?”燕慎明知故问,用额头抵他的,俯下头亲吻他破皮的唇。
她的身影压下来,盖住顾玉,等到她再离开,顾玉又能看清了。
这下子是真的一点气都不敢撒了,他怕留病根。
感觉到稍微能动,顾玉跪趴着到燕慎身前,虚声讨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放过我吧。”
他必须得将她讨好,要把伤治好,然后回去找岁云,岁云一个人不安全。
“玉郎都对我起杀心了,现在说错了,你觉得我信吗?”燕慎歪着将脑袋搭在顾玉肩上。
以他现状,已经不能承受一个脑袋的重量,可是又没有力气推开。
顾玉感到一阵怅惘。
闹脾气没有用,讨求也没有用。
顺着她,她要失兴致,不顺着她,要被她折磨。
燕慎的心思真的挺难揣测。
“殿下,放过我吧,”顾玉几乎有些绝望。
她不就是喜欢他身子吗?这世上又不是没有比他身子很好的人。
“身上不疼吗?”燕慎不搭理顾玉。
“疼,”顾玉道。
身上要抹药,就没有穿多少衣物,一坐起来背上的衣裳全堆到腰间。
他的脖颈,肩膀,背脊,大片区域青紫乌黑,严重的地方骨头都变了形,拐撑起皮肤。
阿稚不敢看那光景,用毛毯把自己的头裹起来,缩到毯子里蹲坐。
燕慎沉默了下,慢慢勾起唇,替顾玉把衣裳拉到肩头,“玉郎,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要是听话,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顾玉没精神和燕慎对冲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要是不反抗,殿下还会这么喜欢我吗?”顾玉声音很轻,像一根马上崩裂的细线。
“会的,卿卿,”燕慎撩开顾玉的乱发,吻了吻他眼尾的痣,“睡一会儿,等会我让人进来给你治伤。”
返京的路因为滂沱大雨,延迟了。
顾玉安分了一段时间,燕慎给了他很好的治疗,只要不乱动,就不会再疼了。
剧烈的痛苦还没有彻底消失,那种逆反的心又上来了。
马车上铺了软铺,专门给顾玉躺的,他成天坐在上面,不动,也不说话。
燕慎话也少,只有阿稚偶尔粘在她身边逗她笑。
天稍微放晴,马车停靠,阿稚下车透气。
燕慎看着没精打采的顾玉,笑着问:“卿卿,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玉不喜欢她这样叫他,搞得他们多么亲近一样。
但他对这个称呼没表达出意见。
顾玉点头,“嗯。”
燕慎便极好脾气地扶顾玉站起来,把他扶到一棵杨柳下。
杨柳青青,在微弱的阳光下轻轻摇曳。
顾玉脸色苍白地抬头,看着这棵柳树,光从丝丝缕缕的柳条中透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殿下,下面有条河!里面好多鱼!”阿稚在远处摇手大喊。
燕慎看了顾玉一眼,顾玉并不想动,他扶着柳树,轻道:“殿下去吧。”
“等我回来,不要乱跑,这里是山野,乱跑只有死路一条,”燕慎真心在嘱咐顾玉。
她没骗他,也没吓他。
像他现在这种半残废的人,还敢跑吗?一跑,伤口都能疼死他。
何况这片荒郊野岭,到了晚上还有野狼野狗。
“好,”顾玉点点头,垂下眼皮原地等待。
起风了,河边的风带着凉意。
顾玉静默垂立,低着头看地。
不久,有劲瘦的人影站在面前。
顾玉以为燕慎回来了,刚抬起头,“殿下?”
不是燕慎!
这人高挑,腰上配刀,蒙着面,一条长疤贯穿右眼,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顾玉惊恐着后退,刚要出声喊燕慎,面前人极快地抽刀。
顾玉顾不得伤口,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燕慎。
然而燕慎已经下到河边去了,顾玉本就没有力气,河风卷走了他细微的叫喊。
站在树上的青原忽然瞥见有人在追顾玉,刚要跳下去,只见顾玉跑到边上,一脚跌进下端的长河。
砰然一声,水花四溅,惹来众众目光。
蒙面人见状,赶紧拐身进山林。
燕慎还在另一边的河里陪阿稚抓鱼,听见那边落水声,看见了顾玉栽在河里。
她先收回视线,叉下一条鱼,“阿稚,你说他是在逃,还是出事了。”
阿稚“啊”了一声,“应该是出事了吧,顾公子要跑,也当是养好身子了再跑。”
燕慎用湿漉漉的手摸摸阿稚的头,“阿稚真聪明。”
她吧叉着鱼的杆子交给阿稚,“拿好,我去捞他。”
燕慎挽起裤腿进到河深处,等着顾玉飘下来,一把给他揪住。
天公不作美,才放晴一会儿,又下雨。
暴雨是瞬间袭来,河势突变迅猛,燕慎揪着顾玉的衣领,扯他上岸。
河水翻滚,不断有石块滚来,岸上人难以下来施以援手,也找不到长杆子让燕慎抓握。
水浪滚动,把人往水里死死地压。
顾玉咕噜噜地灌了满肚子水,死拽着燕慎的衣袖,依附在她身上。
浪潮太大,而且越发汹涌。
燕慎无奈地叹气,“卿卿,你去死吧。”
她放开了手。
顾玉震惊到不可置信。
她费那么大力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不……不行!”顾玉呛得难以说完整句话。
特别狼狈。
特别好笑。
燕慎忍不住笑出声。
她顺着河水不挣扎,又回到顾玉身边,将他抱着,护着他的后脑,“骗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死呢。”
在她怀里,莫名地有了几分依靠,顾玉立马紧紧抱着她,“燕慎,我恨死你了!你敢放开我让我去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到了急切关头,他就装不下去,那种歹毒相完全暴露出来。
燕慎哼笑,“别恨我,我们当然是一起去死啊,卿卿。”
前方,是水瀑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