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看错了?
顾玉再次靠近,直到发现棺木上刻着的字,以及揭开之后躺在棺中的一截沾血残衣。
没有错。
是燕慎找回来了,还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顾玉想不通,在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随即回寝屋找燕慎。
燕慎压根就没有想故意藏,她把棺放在这里单纯是觉得这里很空,棺放这儿不碍事。
“哦,我找到了,忘了告诉你,”燕慎没有丝毫被发现的心虚。
她骗人说话信手拈来,可她太敷衍了,敷衍到都不愿意为棺上做些手脚。
顾玉离开京城时,棺很新,时隔这么多天又见到被“山贼”夺去的棺,还是那么新。
顾玉垂下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殿下从哪里的山贼手上抢回来的?竟要了这么久时间,看来贼患严重。”
“就在当初泥石流的那边儿,具体不知,又不是我在找,”燕慎上前一步,想牵顾玉回屋。
顾玉却警惕着眼神后退,“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燕慎装傻。
“……”顾玉莫名地鼻尖发酸。
他恨他自己这么蠢,她轻轻一骗他就上当了。
但顾玉没有资格和燕慎争什么,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那殿下,能不能让我把棺带回去?”
“嗯,”燕慎点头。
反正不靠遗物也能让他乖乖过来。
顾玉便没再说话,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夜很深了,顾玉不打算再留,燕慎肚子疼,懒得同他多纠缠,随他去了。
翌日一早,在杨家村山腰守候的马车夫回了融云山庄。
青书接过消息后传话:“玉郎说,他不和殿下一道归京。”
燕慎泡在温泉中,两条手臂搁在岸边,冒着热汽的池水映出大片墨青色块,那是她背后的颜色。
“拿了钱就想走?贱人,”燕慎转身,背对池边,背后的颜色便一同隐匿。
青书没说话,站在岸边陪候。
“要不要下来泡会儿?很舒服,”燕慎笑着邀青书。
青书总是板着脸陪在身边,搞得像她邢王多么严肃苛待下人似的。
“殿下,咱们今晚就要走,”青书摇头拒绝了燕慎的邀请,“需要给玉郎留什么东西吗?”
“留?他必须跟我走,”燕慎一掌撑起,拽着青书下水。
青书始料不及,她会水,不怕水,不过突然一下落水,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意识地攀到燕慎的肩膀借力支撑。
等稳定下来,不再往水里掉,青书才轻轻恼燕慎,无奈道:“殿下……”
“您背上那块皮肤别泡久了,容易破皮难受,”青书放开燕慎,在泉中将外衣褪下,“您想要下官陪,告诉下官就好,直接拉下官小心砸着您。”
青书没有任何脾气,哪怕燕慎吓唬她。
燕慎对此感到些许乏倦。
似乎是所有人都不敢和她犟脾气,青书也好,阿稚也好。
如果被她拉下水的是阿稚,他估计也只会被吓一跳,然后过来抱她。
也可以说,就算是把圣人拉下来了,圣人都不会责怪。
燕慎又泡了一会儿,便起身上岸。
.
食铺。
准备打烊关门了,顾玉帮忙把灶房没洗完的碗洗干净。
掌柜的在前台算账,注意不到灶房,她丈夫便聊起天,“小顾,你知不知道今儿早上有个私伎被吊在市坊口被打个半死?据说是他不听哪家贵人的话,就被吊过来打了,也不晓得他背后贵人是谁,这种事官府竟然都不敢管。”
“啧啧……那几十板子下去,屁股的肉都烂完了,血像雨一样滴,”他忍不住回想到那个血腥画面。
那是早上去市坊买食材的时候看见的,给了他不小冲击。
他后续还形容了些,比如说那个私伎奄奄一息,嘴里一直在嘟囔骂什么。
总之,是个很惨烈的场面。
顾玉听得脸颊发白。
掌柜的及时过来了,拿算盘敲她丈夫的厚背,“你又吓小顾,怎么就你话多?”
顾玉轻轻笑着摇头,“没有的,没有的……”
离开食铺后,顾玉还是没缓过神,脸色惨白。
他不敢再从市坊口走了,怕看见玉津。
别人不清楚缘由,他还不清楚吗?
顾玉攥着手心,等松开了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他当然是恶毒的,想要害他的人加倍奉还,然而真听见害他的人那么惨烈,还是让他禁不住害怕。
仿佛没有人加害他,他才是那个主动害人的。
山间在下细雨,密密落在顾玉肩头,凉意浸入脖颈,顾玉才缓了过来。
岁云躲在檐下和他捡的那只狐狸玩儿,那狐狸原本就很白,还被他好一顿洗,简直白得发光。
顾玉坐到檐下的凳子上,看他和狐狸玩。
岁云拿了团毛线逗狐狸,他一边逗一边说:“夫人的棺我已经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就在屋子后面,还得等您写个碑字呢。”
妻主的棺被燕慎私藏……私放在山庄,刻意不归还,顾玉有几分猜到是她在作怪,故意骗他上当。
她是这种人。
燕慎绝对是这种人。
一想到盆花还可能是她亲手砸碎然后演戏还他,他更觉得自己很好笑。
好笑归好笑,顾玉没有像以往一样闹燕慎。
一半是因为闹她等同于闹自己,一半是因为她好像……没有做什么,她就只想让他上钩罢了。
顾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怪燕慎。
好奇怪。
“下雨了,我就不去看了,棺就在那里,总也不会消失的,”顾玉低声说。
……
燕慎好久没有传消息来,让顾玉去山庄了。
顾玉猜燕慎已经回京了。
这天从食铺回来,看见以往等待在半山腰的车夫不在,顾玉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又同掌柜的丈夫那儿得知邢王已经离开,他终于确定了。
顾玉如释重负,她走了,他终于能回到正常生活了。
随即而来又有些担心,万一以后遇到事该怎么办?
顾玉反应上来,立马摇头。
遇到事原本就该靠自己,若是争不过,那也只是命不好,一直靠着燕慎才不对呢……
顾玉想通了,提衣上山阶。
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顾玉猛地一回头。
她不是走了么?
燕慎神情很冷,“和我回京。”
她一个做事不留情面的人,其实在脸上是很宽和的,少见她这种神情。
顾玉不自觉地被吓到,咽了咽喉咙,结巴道:“我、我不想回京。”
“为什么?”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顾玉皱眉,没说话。
燕慎不理,固执道:“现在去收拾东西,和我走。”
她固执,他还固执呢!
“我不走。”顾玉犯倔。
他本来对燕慎没有多余的愤怒,现在有了,连旧的恩怨都回来了。
俗称翻旧账。
“你既要我的庇护,又要我的钱,还不愿意跟我走,我从未见过你这么下贱的人,”燕慎一把扯过顾玉的腰带。
往外一扯,衣带微微散开,露出内衬。
她扬眉,“贱人,在外连衣裳都不系紧吗?”
“啪!”顾玉扬手而下。
顾玉一时怒气攻心,“你抢我妻主遗物,以此诱陷,到底谁是贱人?”
他真是下死手了在打。
燕慎被扇得呲牙咧嘴,头里晕晕晃晃的,“要钱也是为了亡妻吗?”
“你不该对我好吗?你去随便找个人睡,也比我要得多!我不想做那种人,你逼我做那种人。”
燕慎摇头,“我没有。”
顾玉因为她一句没有,越来越激动,“你若不是把我同那些人一样对待,又怎么连我做的饭都不肯尝一口?”
顾玉骂得自己的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说得太露骨,还是气得红了脸。
细雨淋在山阶,浸湿泥土,泥水混在台阶上,沾在靴下。
两人沉默对峙。
燕慎缓过了脸上的疼痛,抬起眼看了顾玉一下,黑漆漆的瞳孔如鹰似蛇,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她啖噬。
顾玉把发麻颤抖的手藏在背后,硬着头皮虚张声势:“殿下,我们有始有终,就这样吧。”
“有始有终?”燕慎真的已经离开水江县,却又舍不得顾玉,所以又转道过来。
而现在耐心还是顾玉耗光了,她重复他的话一遍,忍不住嗤笑。
燕慎踏上一步台阶,顾玉向上走一步,一步一步将他逼到最后一块台阶。
顾玉扶住扶手,虽居高处,却没有高处的气势,小心谨慎地俯视下端的人。
方才衣带被燕慎扯得半开,系在带上佩玉失去固定,在山风的吹袭间不停砸在山道扶手上,砸得泠泠作响。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燕慎一把把他的佩玉扯下来,砸碎在靴下。
官靴底硬,碾几下,玉更碎。
燕慎耐心教诲,“你为钱为庇护而来,就是在卖自己,既然卖了,何谈始终?”
不大的玉碎成几截,无数玉渣在脚下咯咯作响。
顾玉眉头一皱,配上他那双下垂的眼,真是一副极其委屈的模样,令人生怜。
燕慎将手搭上顾玉的,“所以,赶紧和我走吧,我的车在山下等你。”
“好,”顾玉忽然走下台阶。
一种冲动,一种怒不可遏,催使着人。
顾玉靠近燕慎。
猛地把她往山道边的悬崖推。
燕慎反应极快,撤步一躲,反手把顾玉拽到山阶最边缘。
雨泥混迹,山阶湿滑。
顾玉脚下生滑,没有站住,整个人的重心向后栽。
燕慎没有想施以援手的想法,怕他摔不下去,朝他身上补了一脚。
顾玉的手顿在半空,人往后砸。
巨大一声响炸开,穿彻了半山。
顾玉砸进停靠在下方的马车中,冲击太大,砸穿了棚顶。
从破烂的洞口之间,顾玉即将昏迷时,看见山阶上缓缓走下的锦袍女人,半边脸红着。
疼痛太大太快,顾玉在这瞬间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但意识涣散,马上消失了。
消失之前,他看见青原翻车入内。
青原照她主人的命令,用一大半的力气,朝顾玉脸上打。
黑影瞬到脸上,顾玉呛了口血,意识殆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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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