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下岐阳还有两日。覃恪从覃丞相的书房出来,吩咐今远去准备出发前的相关事宜,并交代道:“去通知孙先生,后日辰时出发。”
“出发?你们要去哪里?”温如禾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问道。
今远领命退下。
覃恪看了看周围,书房连着廊桥,廊桥下面是后花园,四下无人。他牵起温如禾的手讨好道:“来了晏京有些日子,还没带你出去逛逛呢。我记得城东有家点心丰富的茶馆,今日天晴,一起去饮茶可好?”
不想,遭到温如禾的一口拒绝,“相夫人命令了,这几日我要在府内学礼仪和女红。”
“你竟然听从了?”
“是你说的,让我在相府听话行事。”
覃公子暗自咕哝,他怎么觉得温如禾不会这么听话,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只要她不喜的,她定不会乖乖遵从他人的命令。
这不是温如禾的性子,除非有引起她兴趣的事。
“莫非,你真喜欢女红?”
“不喜欢。”温如禾将话题转回,“你刚才说,你们准备出发去哪里?”
“去岐阳。”
覃恪拉着她走到花池边,一路解释了缘由。话到最后,他面露纠结之色,移开视线,抬手朝池中丢了一颗小石子,小鱼们受惊,激起一滩涟漪。
温如禾看出了他的难色,疑惑问:“怎么了?”
“从晏京到祁阳来回五日的车程,办事一周,最快十五日归来。时日不长,所以我想......小穗,你就留在相府好不好?”
覃恪说完,紧张地盯着她的反应。
这次下岐阳并非游玩,他要集中精力去破沈临洲设局,且后面若按前世的发展,岐阳会爆发大规模的时疫,死伤成百,他并不想她受牵连其中。
温如禾默了片刻,掀起眼皮,她还张口,覃恪就忍受不了似的俯身抓住她的肩立誓保证:“我绝对不会失约!这次是公务无法带上你,事情一忙完,我就会赶回来,绝对不会跑!我发誓,若我失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末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可自察的祈求,“小穗,你就在这乖乖地等我好不好?”
“好。”
“这次真的不能带你,最多半月我就......”覃公子碎碎念着,忽而听觉不对劲,看她平静的脸色,问:“你说什么?”
“我说好,你去吧。”
“???”
她答应得如此快,他的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再次确认,“你真的同意?我是一个人去岐阳,最快半月才能回来,也即我们要分开半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温如禾目露苦恼,“我在这有一件事需要确认,所以不能陪你去岐阳。”
需要确认的事……
覃恪眼神一变,温如禾在晏京举目无亲,若有挂念的事,那就只有一件,她在前世宁愿逃狱、陪他在边疆栉风沐雨三载回京的最终目的,杀一个她很早就想杀的人。
他的脑子闪现了前几日梦中的男人身影,面貌模糊不清,但温柳烟看到其人仓皇失措逃离的反应推测,梦中的那个男人,很大概率就是温如禾最后一个手刃的对象。
并且是,温如禾近日见到过其人,近日能够见到外人的场合,只有在他爹的寿宴上。
覃恪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那日参宴的官员,脑海不断有片段闪回,忽然跳出了一个温如禾躺在血泊中,胸前插着匕首的画面。
他一惊悸,连忙将眼前人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反复感受怀中人儿的体温,心跳,还有鲜活的气息。
“不管是什么事,答应我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自己一个人行动好不好?”他哑着嗓子问。
“我无法答应。”温如禾温热的气息细细麻麻打在他的耳边,语气犯了难,“有时候兴致来了我也控制不了呢。”
只要遇到与杀人或者说杀仇人有关的事情,她的眼睛里就不会再有他的身影。
覃恪双手收紧,指尖用力得发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充斥着满满的不甘。
他很矛盾,为了她沉沦极致的欢愉,他可以在一旁递刀,可若是她心里眼里只有非他给予的欢愉,他又会很不甘心,疯狂的妒忌着为什么她不能只看着他,为什么有其他的事分她的心,为什么说喜欢他,最后却抛下他自己一个人潇洒离去。
直到怀里的她发出一声闷哼,覃恪如梦初醒般陡然松开双手,“抱歉,弄疼了?”
“我很喜欢这种痛,特别是你带给我的。”温如禾阴阴柔柔地勾笑,“这半月没有你的怀抱,没有肌肤之亲,我想我应会很想念的。不,你人还没走,我已经开始想念了呢。”
她注视着他,眸光若水,唇瓣微微翘起,耐心地等待着欢愉降临。
覃恪忍了忍,没有如她的愿,要她一个保证,“小穗,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要保证自己平安无恙,不要乱跑,不要离开。”
他纠结的正是,害怕在他们分离的这些日子,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行完了自己的目的,又无情抛弃他一个人离开世界。
“反了。”温如禾弯了弯眉眼,纠正他:“这些话是我要警告你的,若你敢逃跑,我便杀了你全家。”
“你拿家人威胁我啊?”覃恪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是没想到,以往她总是拿杀他来警告他,不管如何总是两人之间的事,这次却掺和进了其他人。
她眸光沉沉地说,“我看得到的,你与你的家人很亲近,关系很好,这样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们,有他们在这里,你定不会逃,定会回......”
话音因一个偷吻戛然而止,温如禾的眼睫毛一颤,阴沉散去,凝视着他的眸子剩下秋水盈盈。
覃恪眉心微微聚拢,认真起来的模样看着比平日还要俊朗几分,他说:“我定会回来,不止是因为他们,更因为你在这里。”
两日后,徐尚书带队一车人马在城门口集合,准备赶赴岐阳。覃恪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两匹张扬的马车,那架势跟出去游山玩水似的。
沈临洲讥讽地勾起嘴角,目光从其身边的贴身侍从扫向一个年纪稍显的男人,鬓发覆霜,举手投足气定神闲。
“微行,这位先生倒是从位见过。”他朝覃恪示意道。
覃恪跨上马,道:“他是大夫。”
“带着大夫做什么?”
“嗐,怀止你不懂,岐阳干旱,环境差,我初次去那边,怕水土不服,身子容易得小毛病,所以带着大夫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安心些。”
沈临洲笑,“还是你想得周全。”
“嘿嘿走咯,出发出发。”
覃恪走的第三日。
温如禾随同丞相夫人赴长公主府秋花宴。宴会被安排在长公主府上偌大的花园中,秋日花争奇斗艳,多姿多彩,参宴的不止有各家夫人,还有夫人们育养的孩子。
大人们赏花聊闲,小孩们耍趣玩乐,热闹中带着有序不紊。
“长公主到——”一声嘹亮的通报声在花园中响起。
在场所有人齐齐行礼恭迎。
温如禾在一众丫鬟中悄悄抬头望去,只见那长公主缓缓走到凉亭高台处,“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玩得尽兴是好。”
她的装扮简单而高贵,语气虽和蔼,但不显年纪的眼睛睥睨着下方,带着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今年的秋花开得不错,大家可愿陪我逛逛?”
众人皆答:“是我的荣幸。”
原本和谐放松的气氛,因着长公主的到来变得有些拘谨压抑,各家夫人陪侍长公主左右赏花,连玩乐的小孩子也被各自看管的丫鬟勒令不许随处胡闹。
丞相夫人跟在队伍的末尾,不卑不亢,她不屑于争相在长公主面前谄媚,也会在长公主的目光触及而来的时候,从容给予应答。
温如禾作为丞相夫人随侍丫鬟,一直安安静静跟在丞相夫人的身后侧,目光穿过人群,若有所思地盯着众人簇拥的焦点。忽而有人扯了扯温如禾的衣袖,她回头看,是覃念念的贴身丫鬟小春。
小春额头冒汗,面露急色,悄悄对她说:“小小姐不见了,你快帮我一起去找她,不要被夫人知道。”
由于秋花宴,这日的长公主府开放可任由参宴人员随意走动,不过仅限于开放的范围,若未经允许贸然闯入府内私人之地,小春觉得自己不仅饭碗不保,性命也堪忧。
她急得满头大汗,顾忌着前面的相夫人,压低声音催道:“快同我去啊,若是结束之前找不到小小姐,你也要被罚。”
温如禾思量了片刻,便趁着众人赏花之际悄然退离,与小春前去寻人。
离开花园后,小春开始放声叫唤,长公主府内一路都有侍卫把守,每走过一个岔路口,就有侍卫如同审视犯罪嫌疑人的目光盯着她们,厉声问她们去干嘛。小春求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覃念念的身影,得到的是不耐烦的“没有”,并警告她们不要靠近里边。
她们沿着花园外围找了一圈,皆无所获。
“怎么办?怎么办?小小姐失踪了不会出事了吧?这下我死定了......”小春急得快哭了,却见一旁的温如禾无动于衷,淡定如常。
“你怎么可以如此冷血无情!小小姐现在不知所踪,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小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谁也别想侥幸,都得一块儿完蛋!”
“完蛋了完蛋了,阿禾,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温如禾目视前方,抬了抬下巴示意,“不用找了。”
小春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且见不远处的长廊里,覃念念正与一个少年争夺九连环扣。
“小小姐!”小春大喜,飞身跑过去。
“他抢我的东西!这是我的!”覃念念咬牙拉扯着九连环扣,向她们告状。
而环扣的另一端被十岁出头般大小的少年拉着。小春勒令他放手,他神情木楞,一言不发地只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
“小小姐,这小玩意儿我们府里多的是,回去我再拿一个给你玩好不好?”这少年虽呆,但力气不小,小春帮着拉扯也扯不开,只能好言相劝自家小姐放弃。
覃念念执着不让,“我不要!这是我的东西,是这个小偷抢我的东西,明明我就要快解开了,我不要换别的,就要这一个!”
温如禾走了过来,她的耐心已告罄,一言不发地就去扒开少年的手。少年受干扰,呆愣的表情变得激动,涨红脸“嗯嗯嗯”嘴上呻吟着用身体激烈地去反抗。温如禾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眼神一凛,手用了力,直接一把把人推倒。
少年倒地的途中后脑勺不巧磕到柱子,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天呐,小公子晕倒了——”
一个丫鬟慌慌忙忙赶至少年身前,惊惶失措喊人:“来人啊,小公子晕倒了,快传大夫,快去报殿下!”
小春听得一惊,“殿下,你们殿下莫不是长公主?那他......”
“他就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子,竟敢伤我们小公子,你们今日走不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