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下一场雪,乃是霜雪伴月明的风雅事。
幼时家里没出事的时候,与王府交好的各家会在雪天宴饮,男人们推杯换盏,女眷们谈笑风生,小孩子们则披着氅衣,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打雪仗的打雪仗,堆雪人的堆雪人。
后来,虽然没了这份富贵闲适,雪天依旧是能跟妹妹一起,无忧无虑撒欢的日子。
母亲就坐在廊下,一边为她们缝冬衣,一边笑着看她们打闹。
可在草原却不是,尤其是这种暮春时节,突如其来的雪,又急又大,带着把一切都掩埋掉的架势。
乌维脸色登时就变了,衣服都顾不上穿好,起身掀开帐帘出去。
元嘉禾捧起厚重的氅衣紧随其后。
到了外头,才发现要比想象的还糟糕。
堆积的雪已经足以埋掉人的小腿,天地间一片苍茫,举目望去,尽是白色。
狂风在呜呜地吹,刀子一样无情地剐蹭过人的脸颊。
元嘉禾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风,一点都不轻柔,吹在人的皮肉上,会带来刺痛的感觉。
这应当就是备嫁时,皇后说过的,白毛风吧。
因为像个白毛的巨人披散着头发,在天地间怒吼着行进,才如此得名。
“汗王,您没披衣服,当心着凉。”
她抖开手里的氅衣,披在乌维的肩上,对方紧蹙着眉头,没对她这一行为有任何表示,只顾着催促下臣们去叫牧民留意自己的牛羊,不要被风吹散了。
可眼下也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有帐篷被大风连根拔起,还有被雪压垮的。
听来人禀报,已经有牧民因此被压断了腿。
虽然北戎人世世代代生长在草原,口口相传着白毛风的事,可一旦风起,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蜷缩在还算安全的角落,祈祷长生天让灾难快点过去。
“不,不好了汗王!”
一团慌乱中,可敦身边的侍女高喊着跑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汗王,乌兰公主不见了!”
“怎么回事?!”乌维闻言惊道。
“是,是风起的时候,哈丽雅小公主的遗物被吹跑了,乌兰公主看见了,二话不说就跑去追,我们拦不住……”
说着,侍女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废物!”乌维咬牙切齿地骂了句:“都去给我找!找不回来乌兰,你们都去喂狼好了!”
这样大的风雪,一个小姑娘独身一人跑出去……
元嘉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吩咐完事情后,乌维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到元嘉禾,一张小脸被冻得有些发青,呼出的气变成冰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连忙上前搂住她:“你怎么跟着跑出来了?”
“我、我忧心汗王您没披衣服……”元嘉禾小声说了句,这会子她是冻得没知觉了,若不乌维说,都没察觉到天很冷。
乌维摸了摸她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忙拉着人回了帐篷,吩咐侍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叫她喝下去。
舌头都有些麻木了,前几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是快要喝光的时候,才咂摸出一些咸味来。
“你啊,我是从小在草原长大的,冻习惯了,你这样纤弱的身子骨,哪里受的住?”
元嘉禾捧着碗,感受着热气一点点在皮肤上复苏,抬眼望了一眼乌维,发现了他眼里的怜爱。
这种眼神,宁昀也有过。
是皇陵里栽种的果子快成熟的时候,二人一起去摘,元嘉禾看他身手矫健地爬上了果树,突发奇想,也要试试。
宁昀不肯,说太危险了,让她只在下边站着就是。
“我是从小爬树爬习惯了,可元姑娘你不一样,万一摔着就不好了。”
他这么一说,反而激起了元嘉禾的好胜心,嚷嚷着宁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一定要爬了。
没办法,宁昀只能从树上跳下来,说在下边护着她。
千万小心,元嘉禾却还是不慎踩到一根比较细的树枝,跌了下来,饶是宁昀接的及时,也还是擦破了些皮。
那时候,他眼里,就满是这样的怜爱。
回想着少年自责地帮她上药时的模样,元嘉禾嗫嚅道:“我只想到了您没披好厚衣裳……”
她眼神恰如其分,勾得乌维怜爱更深,搂过她的肩膀柔声道:“你有心了。”
元嘉禾顺势靠着,提起来乌兰:“乌兰小公主呢,她怎么办?”
“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她,乌兰很机灵的,你放心,她会没事的。”
可直到天气微微放晴了些,躲起来的牧民们开始清点自己的损失,却也只有出去寻找的人回来。
一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有一个侍卫的爱马被雪壳别断了腿,正心疼地擦着眼泪。
乌兰毫无音讯。
情况也很糟糕,不少牧民的牛羊在这场灾难中尽数走失,帐篷倒塌,出去追赶的亲人也没有回来。
甚至有几家,承受了阴阳相隔的痛。
凄凄哀哀的哭声断续传来,乌维拧着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可敦冲了过来。
她披散着头发,形容憔悴,抓住乌维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咆哮:“乌兰呢,我们的乌兰,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苏乐,你别激动,我再派人去找一找……”
话音未落,可敦一巴掌落在乌维脸上,清脆的声音响起。
“如果乌兰也出事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可敦咬牙切齿:“我会诅咒你不得好死,永坠火狱!”
元嘉禾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仇恨,自个儿也心慌了一下,忙上前扶住她:“可敦,乌兰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可敦犹恨恨地盯着乌维,乌维拿舌头顶了顶被打了的脸颊,阴沉着脸对人说:“都傻了吗?还不快把可敦带下去!”
侍女忙上前:“可敦,我们回去吧……”
人是被扶着走了,可头没回,如果目光能化作刀刃,此刻乌维怕是会被自己的正妻千刀万剐了。
“可敦她……”
元嘉禾大着胆子上前,小心地问。
乌维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吩咐了人再出去找,自个儿处理灾后的事去了。
一时,元嘉禾该不知怎么做。
回去吧,乌维没说,跟着吧,可她又能做什么?
没办法,她只能低声问锦玉:“你说,要不要我也去找找乌兰?”
“公主,这恐怕不行啊,你又不熟悉地方,马术也不是很精,到时候可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可元嘉禾就是担心乌兰,担心得紧。
“我还是去找找吧,放心,我不走远。”
见劝不动,锦玉便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场雪的厚度,就是最精通骑术的北戎人也不敢骑马了,就算自己没事,也难保马会不会在雪里出事。
断了腿的马,只能等死了。
二人也没敢骑,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可能的地方走。
那个侍女说,乌兰是往东南的方向去了。
她们就沿着这个方向找,因为积雪的缘故,行进地极为缓慢,步履蹒跚。
说好不走远的,但元嘉禾心焦,总觉得再找找呢,说不定再找个几里路,就能找到乌兰了。
不知不觉,竟走出去一段距离。
好在运气不错,锦玉眼尖,一眼就看出,雪地上散落的布帛,像是乌兰裙子上的。
连忙顺着找过去,果然在一株大树后,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乌兰,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件紫红色的小衣裳,像是婴孩穿的。
“乌兰,乌兰!”
元嘉禾松了口气,蹲下身来,抓着她的肩膀摇晃。
这样看来,乌兰离王帐其实也没有几步路了,去寻找的人想当然地,寻出去很远很远,哪里能想到乌兰竟然真的敢冒着白毛风往回走呢。
接连呼唤下,乌兰终于有了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勉强强,才辨认出了元嘉禾。
“元侧妃……”
“是我。”元嘉禾忙捧住她的脸:“乌兰,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事?”
不料,乌兰的眼神却并没有惊喜,而是惊恐至极,嘶哑着声音:“跑,快跑!”
“跑?”
元嘉禾不明所以,锦玉突然变了神色,颤抖着声音说:“公主,有,有狼啊……”
元嘉禾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一双幽绿贪婪的狼眼。
另一只狼无声地从侧面包抄过来,獠牙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寒芒。
来不及了!
她本能地转身扑倒在地,用身体紧紧护住乌兰和锦玉,死死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冰冷的雪中,等待剧痛降临。
“嗖——嗖——”
两支利箭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凌厉的劲风擦过她的耳畔。
随即是重物倒地、雪沫飞溅的闷响,以及饿狼临死前短促的呜咽。
元嘉禾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那两只狼已被长箭贯颅,毙命在数步之外。
雪地上一串马蹄印由远及近,岱青高踞马上,手中长弓尚未收起。他驱马靠近,低头看着蜷缩在雪地里的她,挑眉一笑:“都说汉人女子柔弱,小嫂子倒是胆子不小,这冰天雪地狼口夺食的场面,也敢掺和?”
说着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响,蹲到元嘉禾面前。
她脸上还沾着雪沫,发丝凌乱,一双眼睛因惊吓而睁得滚圆,胸膛起伏不定。
岱青伸手,用拇指指腹替她擦去脸颊上的雪,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
“吓傻了?”他低笑,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脸:“方才扑过去护人的架势不是挺英勇?现在倒知道怕了。”
说着,他手臂穿过她腋下,不由分说地将人从雪地里半扶半抱地拉起来。
元嘉禾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他结实的臂膀牢牢圈住。
“放开我!”她反应过来,要去推岱青,但对方的胳膊像铁铸的一般,怎么都推不动。
“小嫂子,别挣扎了,不然站不稳了。”
岱青的声音近在耳畔,臂膀的热度透过厚重的衣物传来,存在感鲜明得令人心慌。
他低头看她,眼底含着几分玩味,像是在打量一只误入险境、瑟瑟发抖却偏要逞强的小兽。
“下次逞英雄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若不是我恰巧找到这边……”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那目光里带着未尽之意,让元嘉禾脸上微微发烫。
抱歉宝宝们,更新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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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雪地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