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又接着漫无目的地游荡,一个转角处骤然出现一幅"打骂之景,吓得我一下缩回转角花丛。
我隔着花丛枝叶,借他们看不到我的视角,细细打量。
是三皇子,带领着四皇子和五皇子,正对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小孩逗弄打骂。
那个小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六皇子。
三皇子手里拿着一块甜糕,朝被他们推在地上的六皇子招手:“来,快来吃。”
六皇子的手只差一点点就能摸到甜糕,突然被推回地上,其它三个皇子笑得张扬:"哈哈,贱货。想吃?做梦去吧!"
六皇子那么小个小孩,被他们推来推去。
我差点就冲上去了,可我打不过三个人啊。
我想了想,拉开我和"案发现场”的距离,然后扯开嗓子,学着那些小宫女的腔调:"皇后娘娘到,闲杂人等避行!"
喊完我才觉得我喊的话简直漏洞百出,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在御花园里走着还有宫女到处喊"皇后娘娘到"呢。
结果......那三个蠢货深信不疑,惊恐无比,一瞬间就从那边的一条路窜没影了。
……好吧,他们还挺好骗的。
他们一没影,我就冲上去拽上六皇子就跑。
等跑得够远了,他们再也找不着了,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六皇子一个五岁多的小孩,自然比我更累,直接瘫地上了。
不好意思,忘了他还小。
过了好一会儿,他歇好了,用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问我:"三姐姐,是吗?你是三姐姐对吗?"
我点点头,轻轻拍在他脑袋上:“你个小家伙,怎么没个人跟着你?"
那个小家伙有点心虚地低了点头:"本来是我奶娘跟着的,我跑太快了,她没跟上来,我后来就被三哥他们带走了。"
"你……和谁住?你的奶娘?只有她吗?”
他点点头。
小可怜儿,果然没有嫔妃愿意要他。
"你住哪儿?"
"晚晴轩。"
哦,晚睛轩,那地儿挺小的,只能供一位妃嫔居住,比我的小破院大些,本来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结果在十好几年前有妃嫔死在里面,那地儿从此荒废了,变成了半个冷宫。
哈哈,我果然对宫中秘闻无比了解,真是博学多才!
不过晚晴轩离不算过分远,一路小跑,再抄点儿近道,大概也就......一柱香时间吧.....
"三姐姐,你在想什么啊?"小家伙轻轻推了推我。
我猛然回过神来:"哦!没事没事,那个……我先送你回晚睛轩。”
我牵起他的小手,不快不慢地走着。
放在以前,我绝对不会管这些事,更不用会管得如此细致周到。
可能是因为在这之前刚刚收到沉重温暖的善意,于是愿意对世界释放一缕阳光。
走出御花园没多久,就遇上了小六的奶娘,她急匆匆冲过来拉住小六左看右看,满含爱意地厉声嗔怪:"急死我了!你要磕着碰着怎么办!"
然后又心软了,把小六一把揽到怀里,轻轻摸他的背。
一会儿她突然跪在我面前磕了好几个头:"奴婢叩谢三公主大恩!"
我只轻轻笑一下,唤她起来:"不必多谢。那姑姑就将六皇子带着再走走或是回去吧,我也先走了。"
我微微俯身,朝向小六:"小六,你的名字是什么?"清脆的童音清楚答道:"我叫李瑾墨。"
"我先走了,瑾墨,再见!"
"阿姐再见!"那声音让我的心又软几分,又回头对他再一次微笑。
我直接回了月华宫,回到我的小破院,找了个只有我能找到(恐怕老鼠都找不到)的地方把纪观澜给我的银子和玉藏好。
等还有一个多时辰到晚膳的时候,我去月华宫内的庭院里跪好,恭敬等待许贵妃和李瑾乐回宫——今天我得了皇后的赏,须在许贵妃面前服软示弱。
跪了约莫半个时辰,许贵妃和李瑾乐回来了。
我不敢抬头,只看到许贵妃的衣裙在我面前停留片刻,头顶响起轻蔑的轻哼,衣裙又飘走了。
我提心吊胆地挨过几天,还好,无事发生。
过了这几天,我用一块碎银买通了一个尚食局的小宫女,让她第二天多拿些好糕点,用食盒装好,放到月华宫后墙(就是我的小破院那个破墙)。
第二天吃过午膳半个时辰,我费劲巴拉翻过墙去,食盒已经放好了。
我打开一看,乐开了花,这小宫女真实在,拿了钱办事儿不马虎,下次还找她。
三层食盒,每层放五块无比精致的糕点,三层就是三种不同的种类。
我拔一根银簪子,每块糕点都轻戳两下,银簪没变黑。
很好,无毒,可以安全食用。
我每样糕点都吃了一块。太香了。
我想了想,把食盒盖好,提着食盒,抄上近道,向晚晴轩跑去。
李瑾墨前天着了凉,现在估计也还没去读书。
我越走,周围的景象就越荒芜,到后面连个人影都没有,我都不需要躲。
我叩了叩晚晴轩的门,然后闪进道旁的隐蔽树丛。
待我确定开门张望之人是李瑾墨的奶娘,我才从树丛中飞窜而出。
"周姑姑!是我!"
周姑姑没想到会有人来,更没想到会是我,有些惊喜,忙对我行礼:"奴婢给三公主请安!"
我笑着把她扶起:"周姑姑,以后没有外人,就不用向我行礼了,也不要叫我三公主了,叫我的名字瑾云吧。"
周姑姑笑着说好,轻轻帮我拍打身上的树叶杂草。
我被迎进门去,见到了正在看书的还有点蔫巴的李瑾墨。
我俩嘻嘻嘻地笑着。
我打开食盒的盖子,那小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阿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在小孩儿的彩虹屁中,我差点飘得迷失自我。
"快吃吧,这些糕可香了。"
李瑾墨拿起一块糕把嘴都塞得满满的,像只小仓鼠。
我托着腮笑着问他:"好吃吗?喜不喜欢?"
小孩被噎得涕泪横流,艰难地点头,模样十分可爱。我和周姑姑笑着给他喂水拍背。
那个下午真是惬意啊,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我们三个人吃着糕我和李瑾墨嬉笑打闹,周姑姑温柔地笑着让我们慢点....
从此以后,我常常去晚晴轩,过去坐坐。
李瑾墨去读书时我就和周姑姑聊天,分享官中的八卦趣事,时间也在欢声笑语中过得很快。
后来,我晚上没事儿也去晚晴轩,直到快到就寝的时辰才一路小跑,翻墙回到我的小窝
晚上,李瑾墨已经回来了,我们总是说说笑笑,有时吃着我带来的糕点。
晚晴轩的月亮和星星都比别处亮得多。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周姑姑好像是一个母亲,她总是那么温柔,给我和李瑾墨那么多那么多关爱。
我真觉得她像是我的母亲。这样的想法当然大逆不道不合礼法,但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我只在心里想想,别人不会知道的。
我身边有周姑姑,有李瑾墨,我就有了家。
前方的日子似乎平淡而没有什么盼头,再过两三个月李瑾乐也及笄了,再过两年我也及笄了……及笄后我会在宫里留几年呢?我会嫁给哪户人家?
这一切太近,又太远。现在就很好。
即便我每天还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被许贵妃骂,天天都被她关在小破院里,除了自己溜走,只有宴会才能出去......
不过这样很好了,至少我有了个"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真是幸福的孩子!太欣慰了,太感动了.....
事实证明,我高兴得太早了。
才几个月,又出幺蛾子了。
李瑾乐及笄了,当然,幺蛾子不是发生在她及笄典礼上,而是第二天的游湖会。
那天风和日丽,宴席过后,皇帝、太后、长公主和妃嫔们先行游玩去了。
众皇子公主还有几位名门大家的公子小姐玩投壶,又在亭子中吟诗作赋。
后来又上了些零嘴吃食,众人又吃喝了一番,在亭中聊些闲事儿。
没了长辈在身边,大家都放开了很多。
小些的孩子投壶投得不亦乐乎,几个年长的就在亭中的桌子上写诗,写完了就交换,看着别人的诗或称赞或取笑。
但其中有两个闲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大皇子。
因为亭子在湖心,我就拿一块糕,掰下一小块,用手指捻得碎碎的,整个身子撑在亭子的木栏杆上,把碎粉粉细细撒在水面上,有鱼儿浮上水面争抢。
不一会儿,吃完了,我又再掰……
至于大皇子嘛,松松驰驰靠在亭子另一边的栏杆上,大声嘲笑他亲姐姐写的诗,毫不在意他姐姐大公主向他投来的宛若看傻子的目光,又大声喊我说让我少喂点儿鱼,别一会儿全池子的鱼都撑死了。
我在心里给他翻个白眼,头都没回,大声说:"才不会呢!"
然后继续手掰糕,喂鱼,吃完了,再掰糕,再喂鱼.....
在我刚刚掰完第四块糕的时候,亭子另一边突然响起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响亮的落水声。
宫人大喊:"不好了!大皇子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我想起身去看看,结果撑在栏杆上的手刚一使力,我身下就传来了木头即将断裂的声响。
好样的。
几乎是在我眼睛惊恐地瞪大的同时,我身下的木栏杆彻底断开,我迎面向水展开怀抱,亲密接触。
据后来纪观澜所说,当时一大群人呼啦啦围向大皇子那边,一片混乱。
不巧的是那十几个下人里没一个会水的,没人敢跳下去救人,又十万火急地在附近找了两个会水的小太监,把大皇子捞了上来。
在此之前大皇子已经在水里扑腾好几分钟了。
据说我掉水里没一会儿,是李瑾墨先发现我落水了,大喊着,可当时人全在大皇子那儿着急呢,没几乎没人管我这边。
只有纪观澜听到李瑾墨的呼喊,到亭子这边来想捞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我比大皇子还惨。
我也不会游泳啊!
反正当时从我的视角看来是这样的:
我结结实实扎进水里。
湖水进了眼睛,又痛又涩。
衣裳被打湿,贴在身上,让人感觉又冷又沉重。
我好不容易把头伸出水面,刚想呼救,水就呛进了我嘴里,我被呛得半死。
我拼命扑腾着,却好像离亭子越来越远了,其间还不停被水呛。
我听见李瑾墨的呼喊,挣扎着把头露出水面,看见一个惊慌失措却无能为力的小孩儿。
等我下一次把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我看见纪观澜尽力探身伸手,我也拼尽全力伸手,可还差了不少距离。
我不停呛水,不停喝水,我感觉我都喝撑了。
我扑腾得越来越慢——我没有力气了,我的意识渐渐流失了大半,只能依稀看见大皇子已经被救起来了,人群围着他。
几个宫人在纪观澜和李瑾墨的提醒下才注意到我,才向我这边赶来 。
多的我不知道了,因为我几乎没了意识,再也挣扎不动。
等我恢复意识,我已经被捞上来一会儿了,我意识渐渐恢复时感到有人拼命掐我人中。
胃里撑得要命,翻滚着,极不舒服,喉咙腥咸刺痛,我哇哇往外吐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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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波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