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三月的夜来的实在太早。
宵禁后长街无半分光亮,唯独东边的火光亮的刺眼。木头烧裂的爆破声将众人的嘶喊呼救掩盖,绝望的气息伴随着浓烈的滚滚黑烟从屋顶涌出,却连墙外的鸟儿都选择视而不见。
突然,一个浑身破烂的女童从狗洞里钻了出来。她一刻不敢停歇,光着黢黑的脚丫跑向揽月轩。
“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她一路跑,一路喊,却不见一个人人影。
直到她想闯进揽月轩,便被侍女拦了下来。
“三姑娘这是做什么?主君已经在我们揽月轩歇下了,难不成主母还要让一个孩子来抢人不成?”
“着火了,爹爹,你快出来啊,着火了…”
桂明薇嘶哑着声音,喊叫声难以传进内院。可一个五岁的孩童有岂能逃脱一个大人的拦截。
无奈,桂明薇只得急迫地跑开。
她来带南边的围墙,抓起一个石子放在弹弓上,用尽全力打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阵女子的惨叫声传来,紧接着一堆侍女便围了出来。
“爹爹,爹爹,柏林轩着火了,娘亲还在生孩子,没人救火,您快去救救娘亲。”
众人见状,纷纷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
听到着火,那男人酒醒了大半。
他急忙整理好衣衫,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薇儿,你…你说什么?你娘她生了?”
桂明薇哭着点头:“爹爹,您快带人去灭火吧,我娘亲被移到后屋,再晚就来不及了。
“对对对,来人,叫上前院所有小斯去柏林轩灭火!”
众人抬着水桶冲向柏林轩,可大门却被死死锁住。
“给我撞开!”
慌乱之下,众人合力将大门撞开,冲了进去。
渐渐的,火势转小,可里面却静的可怕,大概是无一人存活了。
桂琮喘着粗气,一把拽过意图冲进去的桂明薇,任由她哭闹不止。
就在所有人都已确定没有活口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划过天际。
桂琮死寂疲惫的双眼划过生机,他跌跌撞撞的朝着里屋跑去,却又突然停下。
他朝着后面的侍女摆了摆手,让她将一个**的婴儿抱了出来。
“恭…恭喜主君,是个哥…”
“灵儿!”桂琮悲喜交加,猛然跪倒在地,捂面痛哭。
“我娘呢!”桂明薇急忙上前抓住侍女的衣,泪眼婆娑的眼里划过一丝希望。
侍女不忍相看,只是一味的哭泣。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粉衣的妇人哭着跑来,见如此惨状猛地一窒,随即昏了过去。
“月儿!”桂琮一把将其扶住,二人抱头哭泣。
突然,一阵苦涩酸麻的气息混着烧焦的味道钻进桂明薇的鼻腔。
慢慢地,婴儿的哭泣声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孩子!”
…
几日后,艳阳高照。
吊唁的人来来往往,却唯独不见桂家主母的娘家人。
当初桂家主母宁可与家人决裂也要嫁给这个连克二妻的鳏夫,如今人死怨消,怎么说也不该不闻不问。
众人唏嘘不已,看着这个木头一般失魂的孩子,心生怜悯。
“饶命,少卿大人饶命!”
突然,一个身着浑身是血的小斯被扔进了灵堂。
众人往后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桂琮当即迎了上去:“大舅哥。”
那男子瞪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将上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拂了面子,桂琮这脸上多少有些烧的慌,但看着缩跪在地上的小斯,还是问了句:“他…”
章政和冷哼:“从犯!”
众人闻言一惊讶,既然说的从犯,那必定还有主犯的存在。
桂琮上前:“不知大舅哥是否已将主犯拿下,究竟是谁害了我妻儿!”
“你还不说?”章政和一把将他踹翻在地,“那我就让你吃些苦头。”
想到刑房的种种,那小斯不禁发起抖来,他缓慢挪动着:“是…是…”
话未说完,一个身着素衣的夫人痛哭着跑来:“我那苦命的姐姐,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我们就走了。”
章政和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眼中的震慑让苏姨娘立刻噤声,怯生生地躲进桂琮的身后。
众人无心这闹剧,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小斯的身上。
就在这时,那小斯突然死死咬住舌头。
“把他的嘴给我掰开!”
众人连忙去制止,却已经无力回天。
这是铁了心的要藏起身后的人。
章政和缓缓上前,死死地盯着苏姨娘:“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
“我…我。”苏姨娘红着眼眶,被吓得连连后退。
桂琮连忙上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不快退下!丢人现眼的东西。”
紧接着,又道:“大舅哥,我这妾室虽然鲁莽,可此事和她定然没有关系,她从小服侍我,善良柔弱,便是杀只鸡都不敢,更何况她与我娘子亲若姐妹,是断然不会害她的。”
“是不是她,证据说了算。”说着,章政和一把将桂明薇抱了起来,转身离开。
桂琮连忙追了上去:“等一等,你要把我的薇儿带去哪里?”
“进京!”
章政和将他推开:“孩子不可一日无母,纵使你桂琮是平川知府,可连克三妻的名声在外,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我家苏姨娘…”
“住口!我家薇儿身份尊贵,一个姨娘也配扶养?”
争吵之际,桂明薇从舅舅怀中挣脱,跑回了房间。
她不吃不喝许久,脚步虚浮,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这时,苏姨娘推门而入,她轻轻地蹲下身子,用帕子擦去桂明薇早已干涸的眼泪。
一阵苦涩酸麻的气味钻进鼻腔,桂明薇剧烈地咳嗽起来,惊的苏姨娘连忙端来一碗茶水。
后来的桂琮见女儿愿意喝水,嘴角终于带了一丝笑意:“还是月儿有办法,刚才外人众多,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让你受了委屈。”
说着,他摸了摸桂明薇的头:“你娘在天之灵,绝不会愿你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月儿,把后面的玫瑰酥饼拿来。”
“是。”说着,苏姨娘便打开了食盒,她娇娇柔柔地送到桂明川的面前,却被她一把推开。
糕点散落一地。
“都是你,你这个杀人凶手,要不是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找爹爹,我娘就不会死!”
苏姨娘惊恐地躲在桂琮身后,摆手解释:“牧郎,奴婢,奴婢没有。”
桂琮安慰地拍了拍苏姨娘的手:“孩子刚没了母亲,胡言乱语些,你莫要放在心里。”
“我才不是胡言乱语,爹爹,就是她派侍女将我拦下…”
“好了!”桂琮怒声呵止,“你刚失去母亲和弟弟,但你和苏姨娘相处了五年,她是多娇弱心善的一个人,你怎么能拿她撒气!”
闻言,桂明薇没有说话,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很,整个人也没什么力气。
“来人,好好照顾三姑娘,但凡有任何不周,我拿你们是问!”
“是。”
没过一会,桂琮又折了回来:“你若是还不肯吃饭,小心我打断…”
说着,他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威胁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随即指着一群侍女:“打断你们的腿!”
“求三姑娘开恩!”
“我吃。”桂明薇眼里含着泪,双手捧着一块玫瑰酥饼咬了一口,混着咸咸的眼泪吞下。
桂琮眼底酸涩,将女儿抱进怀中:“薇儿,是爹爹对不起你,你舅舅说得对,女孩儿不能没有母亲教养,不然长大了是会被说闲话的。等你母亲的守丧期一过,爹爹便将你送到外祖母家教养,你外祖母虽是白衣出身,却是咱们大燕国唯一的女官,她定会将你教成我们大燕国最好的姑娘。”
桂明薇只是落泪,再也不能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