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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五

第十三章十五

佐沧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一片,走不到头。她一直走,一直走,脚底下软绵绵的,踩不稳。有时候雪变成红的,她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有人在叫她。

很远,听不清。

她不理,继续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光。

暖暖的,黄黄的,像灶膛里的火。

她朝着光走过去。

脚底下不软了,变硬了。

然后她睁开眼。

入眼的是房梁。

木头的,有点旧,但干干净净的,不像自己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梁。梁上挂着一盏灯,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昏黄的。

她愣了一会儿。

这是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换了,不是原来那身破破烂烂的棉袄,是一件干净的里衣,白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

手上缠着布条,白色的,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有几处渗出了淡淡的黄,是药。

她动了动手指,疼,但能动。

怀里空空的。

剑!

她猛地坐起来。

这一动,扯得浑身都疼,像被谁打过一顿。骨头缝里都是酸的,每一块肉都在叫唤。她龇了龇牙,顾不上,四处找。

剑就在床边的桌上。

靠着桌腿,安安静静地躺着。

锈迹斑斑的,只剩半截的,和她倒下前一模一样。

她松了口气,伸手把剑拿过来,抱在怀里。

凉的,糙的,贴着她的胸口。

她抱着剑,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是一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张床,她躺着的这张。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关着,透进来白花花的光,不知道是雪光还是日光。墙角有个洗脸架,上面搭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

桌上有茶壶,有碗,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里有淡淡的烟升起来,闻着清清凉凉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比家里的好太多了。

她抱着剑,靠坐在床头,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纸是白的,透进来的光也是白的。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有雪还是没有。

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别的,是怕睁开眼,那些人还在。

那些躺在雪里的。

石头,爹,娘,爷爷。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在。

屋里还是这间屋。

她还在。

---

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轻轻推开的声音。

佐沧猛地抱紧剑,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是那个人。

江藤沢。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她醒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醒了。”他说。

不是问,是陈述。

佐沧没说话,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和那天不太一样,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袖口收得利落的,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简单的簪子别住。还是那张好看的脸,美得不像真人,但在灯下看,没那么冷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手。”他说。

佐沧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她的手。

佐沧这才反应过来,把手从剑上松开,伸给他。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她手上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布条解到最后,露出里面的伤口。

手心、手指、手背,到处都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还有几处肿得老高,一看就是冻的。

他看着那些伤口,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

他用手指挑了一点,开始往她手上抹。

凉的。

佐沧缩了一下。

他停下,看她。

“疼?”

佐沧摇头。

他继续抹。

药膏抹上去,先是凉的,然后慢慢热起来,热得手心发烫。佐沧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也好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和爷爷那种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抹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抹到,每个伤口都照顾到。

抹完了,又拿新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回去。

动作还是那么轻。

佐沧看着他,忽然问。

“你叫什么来着?”

他抬头看她。

“江藤沢。”

佐沧在心里念了一遍。

江藤沢。

记住了。

“你救的我?”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她。

“路过。”

佐沧愣了一下。

路过?

就这么简单?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站起来。

“先养伤。”他说,“其他的,好了再说。”

他转身要走。

佐沧忽然开口。

“我的剑……”

他停下,回头。

“在。”他说,“没人动。”

佐沧点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

佐沧抱着剑,靠坐在床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怀里的剑。

锈迹斑斑的,只剩半截的,爷爷临死前压在身下的。

她把剑翻过来,看剑柄。

那几个模糊的字还在,她还是不认识。

但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不要让任何人得到那把剑。”

她握紧了剑。

不会的。

谁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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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响了。

还是江藤沢。

这次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碗。一碗粥,一碗不知道是什么,黑乎乎的,冒着不一样的热气。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把粥端过来,递给她。

“喝了。”

佐沧接过碗。

粥还是热的,白白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她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淡淡的,从舌尖慢慢化开的那种甜。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只知道饿。

饿得肚子都扁了。

江藤沢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喝。

等她喝完,他把碗接过去,又把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端过来。

“喝了。”

佐沧低头看那碗东西,闻了闻,苦的。

“什么?”

“药。”

她不想喝。

但她看了看他的脸,没说不想。

端起碗,憋着气,一口闷了。

苦。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舌头都麻了。

江藤沢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差不了多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佐沧打开一看,是一块糖。

麦芽糖。

她愣住了。

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糖递到她手里。

“喝了药,吃糖就不苦了。”他说。

佐沧低头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和爷爷给的一样的甜。

她嚼着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只是低着头,一直嚼那块糖,嚼到它化没了。

---

那天之后,佐沧就开始在那间屋子里养伤。

江藤沢每天都会来。

早上来,给她送粥,换药。

中午来,给她送饭,换药。

晚上来,给她送饭,换药,再端一碗苦得舌头麻的药。

她每天都要喝三碗药。

每天都苦得皱脸。

每天他都会给她一块糖。

有时是麦芽糖,有时是别的什么糖,她叫不上名字,但都甜。

她不知道他去哪儿弄的这些糖。

但她每次喝完药,都会等着那块糖。

糖来了,她就嚼着,慢慢化开,苦味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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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问他。

“你不回宗门吗?”

他正在给她换药,闻言抬头看她。

“不急。”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好了再说。”

佐沧不懂。

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给她换药,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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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好得差不多了。

脚上的冻疮也好多了。

能下地走动了。

那天中午,她第一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白的。

雪还在下。

不是她家那边,是另一个地方。窗外是一条街,街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有摆摊的,有买东西的,有跑来跑去的孩子。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江藤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是哪儿?”她问。

“镇子。”他说,“离你家很远。”

佐沧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些人,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吧?”

他看着她。

“不知道。”

佐沧没说话。

她知道。

她的家,她的人,她的一切,都在那个小村子里。

这儿的人,不知道。

也不会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隔着一整片雪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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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又做了那个梦。

全是雪,白茫茫的,走不到头。

她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雪变成红的。

她低头看,脚下踩着什么。

是石头的手。

她看见石头从雪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张着嘴想说什么。

她说不出话。

石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喘着气,浑身是汗。

怀里抱着剑,剑身凉凉的,贴着她的胸口。

她坐起来,抱着剑,缩在床头。

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门忽然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是江藤沢。

他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做噩梦了?”他问。

佐沧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佐沧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忽然开口。

“爷爷说,不要让任何人得到这把剑。”

江藤沢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佐沧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剑。

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爷爷没说。”

江藤沢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佐沧忽然又开口。

“我叫什么,你知道吗?”

“佐沧。”

她点点头。

“对,佐沧。”

她低头看着那把剑。

“它呢?”

江藤沢看着她。

“它没有名字。”

佐沧想了想。

“那给它起一个。”

她看着那把剑。

锈迹斑斑的,只剩半截的,爷爷用命护住的。

她想起那些人。

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

那些杀了她全家的人。

她想起爷爷最后那句话。

她想起石头的尸体,想起娘的眼睛,想起爹手里那把斧头。

她想起那三十七个坟包。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

“一个都跑不掉。”

她盯着那把剑,忽然开口。

“叫十五。”

江藤沢看着她。

“十五?”

“嗯。”佐沧说,“我爷爷说过一句话。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照得分外清楚。

“那些人。”她说,“一个都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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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藤沢把她那把剑拿走了。

佐沧慌了。

“你干嘛?!”

她跳下床,追到门口。

江藤沢回头看她。

“一会儿就回来。”他说。

“不行!那是我的!”

“我知道。”

“那你——”

“它太显眼了。”江藤沢说,“得换个样子。”

佐沧愣住了。

显眼?

她低头看自己那把剑。

锈迹斑斑的,只剩半截的,破破烂烂的。

这还显眼?

江藤沢看着她那副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认得它。”他说。

佐沧愣住了。

有人认得?

谁?

那些黑衣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

但江藤沢已经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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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

他没回来。

她开始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到腿都酸了,他还没回来。

天黑了。

她趴在窗户上,盯着那条街。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还没回来。

她开始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拿着剑跑了?

他是不是也想要那把剑?

他是不是——

门开了。

江藤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剑。

佐沧冲过去,一把抢过来。

剑还在。

她抱着剑,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剑。

愣住了。

剑还是那把剑。

但又不是了。

剑身上多了一层壳。

银色的,亮亮的,把那层锈迹都盖住了。壳上刻着细细的纹路,不知道是什么,但看着很好看。剑柄也重新包过了,用黑色的线缠得整整齐齐,握着不滑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

剑还是那把剑,但变了样子。

她抬头看他。

“这……”

“铸了层壳。”他说,“原来的样子太显眼。”

佐沧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把剑。

银色的壳在灯下泛着光,好看得很。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

“不要让任何人得到那把剑。”

她看着那个银色的壳。

现在,没人认得出它了吧?

她抬头看他。

“谢谢。”

江藤沢点点头。

“还有。”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换上。”

佐沧接过来,打开。

是一套衣裳。

黑的,深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沉沉的黑,而是带着一点点光泽的。料子摸上去软软的,但又不像普通布料那么软,滑滑的,有点凉。袖口收得利落,腰间配着一条宽宽的黑色腰带。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裳。

“这是什么?”

“衣服。”他说,“玄色的。”

“玄色?”

“就是黑。”

佐沧看着那套衣裳,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里衣。

“给我的?”

“嗯。”

佐沧把那套衣裳抖开。

很大,比她人还大。

她比了比,发现自己穿不了。

“太大了。”她说。

江藤沢看着她。

“长高了就能穿。”他说。

佐沧愣了一下。

长高了?

他这是……让她留着以后穿?

她低头看那套衣裳。

黑的,利落的,好看的。

她又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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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把那套玄色衣裳叠好,放在枕头边。

那把剑也放在旁边,银色的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躺在那儿,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藤沢。”她开口。

“嗯?”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今天没走,就坐在门外。

“你为什么不回宗门?”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好了。”

“我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再等等。”

佐沧不懂。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把剑。

“十五。”她小声叫它。

剑没回应。

但她觉得,它好像在听。

“以后,你就叫十五。”她说,“那些人,一个都躲不过。”

月光照进来,落在剑上。

银色的壳泛着光,像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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