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不过十五
第一卷·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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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仙人
佐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记得一直走,一直走,脚下是雪,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怀里抱着那把剑,剑身冰凉,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落在睫毛上,化了,又落上。她的脸早就没了知觉,手也冻得发僵,但她不敢松手。
松手,剑就没了。
爷爷说的。
谁都不能给。
她走着走着,腿忽然软了。
不是想停,是走不动了。
她倒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雪还在下。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眼睛里,化了,再落,再化。
她不觉得冷。
也不觉得疼。
只是累。
累得眼睛都不想眨。
她抱着那把剑,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有爷爷的脸,有娘的眼睛,有石头的手。
有梅林里那些殷红的梅花,有老槐树下的血。
还有那句“不要让任何人得到那把剑”。
她抱紧了剑。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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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夜。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
不是雪。
是温的。
从后背流进来,慢慢流遍全身。
冻僵的手脚开始有知觉,先是麻麻的,然后是一阵一阵的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响。
她想睁开眼,眼皮太重,睁不开。
但能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
有人把她抱起来了。
很轻,很稳。
她靠在一个温暖的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不是家里的柴火味,不是雪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
干净的,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她努力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脸。
很白,很干净,眉毛像用笔画出来的,眼睛很深,睫毛很长,嘴唇有点薄,微微抿着。
头发黑得像墨,垂下来,落在她脸上,痒痒的。
佐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姐姐……”
那人愣了一下。
低头看她。
那一眼,让佐沧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但那种被看穿,不让人害怕。
像冬天的太阳,凉凉的,但暖和。
“不是姐姐。”那人说。
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风吹过竹林。
佐沧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么好看,怎么不是姐姐?
但她没力气问了。
她闭上眼睛,又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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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山洞里。
火堆在旁边烧着,噼啪作响,暖洋洋的。她身上盖着一件衣裳,黑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换过了,不是原来那身破破烂烂的棉袄,是一件干净的单衣,大了些,袖口挽了好几道。
她的手被包起来了,缠着白色的布条,有一股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疼,但能动。
怀里空空的。
剑!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剑就放在她旁边,靠在石壁上。
她一把抓过来,抱在怀里。
“醒了?”
声音从洞口传来。
她抬头。
那个人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他走进来的时候,她看清了。
还是那张好看的脸。
美得不像真人。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寒气。
佐沧没躲。
“发烧。”他说,“但没大事。”
佐沧看着他,不说话。
他也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剑上。
停了一会儿。
“那把剑,”他开口,“你从哪得来的?”
佐沧把剑抱得更紧。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往里头添了几根柴。
“饿不饿?”
佐沧愣了一下。
饿?
她想了想。
好像饿了。
但她没说话。
那人从旁边拿过一个包袱,打开,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佐沧接过来,打开。
是饼。
还温着。
她看着那块饼,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饼有点硬,但她顾不上。
她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
那人在旁边坐着,看着火,没看她。
等她吃完了,他才开口。
“我叫江藤沢。”他说,“云霄宗的人。”
佐沧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云霄宗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
“宗门。”他说,“修仙的地方。”
修仙。
佐沧想起王瘸子讲的故事。
能飞的人,能活几百岁的人,一剑能劈开一座山的人。
“你是仙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
佐沧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能教我修仙吗?”
他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上,落在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什么东西上。
“为什么?”
佐沧低头,看着怀里的剑。
“我爷爷死了。”她说,“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哥死了。全村三十七口人,都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报仇。”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爷爷最后看她的时候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问。
佐沧摇头。
“不知道。”
“那你找谁报仇?”
佐沧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要报仇。
但找谁?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找到。”
他看着她。
“找到之后呢?”
“杀了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啪的一声。
然后他开口。
“你资质不错。”他说,“这把剑,也不一般。”
佐沧低头看怀里的剑。
锈迹斑斑的,只剩半截的,爷爷用命护住的剑。
“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它有来历。”
佐沧点点头。
她没再问。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收徒弟吗?”
他看着她。
“想拜我为师?”
佐沧点头。
“为什么是我?”
佐沧想了想。
“你救了我。”她说,“而且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
佐沧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
“不是因为你好看。”她补充,“是因为你救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先把伤养好。”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佐沧点点头。
她知道他没答应。
但她知道,他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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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睡不着。
火堆在旁边烧着,暖洋洋的。那个人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把剑。
剑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想起爷爷最后那句话。
“不要让任何人得到那把剑。”
任何人。
那这个人呢?
她抬头看了看洞口那个背影。
他是仙人。
他救了她。
他说这把剑不一般。
但他没问她要。
她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信。
但她知道,她现在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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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佐沧爬起来。
她动了动手脚,还有点疼,但能走了。
她走到洞口。
那个人回头看她。
“醒了?”
佐沧点点头。
“我要回去。”
他看着她。
“回去做什么?”
佐沧没回答。
她只是抱着剑,往外走。
他也没拦她。
只是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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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早上还是傍晚。
佐沧走得很慢,一步一滑。
身后那个人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雪又落了一层,把什么都盖住了。
她没停,继续往里走。
走到梅林。
梅花还开着。
殷红殷红的,和昨天一样。
雪地里有什么东西鼓起来,一个,两个,很多个。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子里,她找到一把铁锹。
铁的,很沉,比她人还高。
她拖着铁锹,走回梅林。
开始挖。
第一锹下去,土冻得硬邦邦的,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没停。
一锹,又一锹,又一锹。
不知道挖了多久,终于挖出一个坑。
够躺下一个人的坑。
她放下铁锹,走到最近的那个雪堆前。
蹲下来,用手扒。
扒了很久,扒出一只手。
石头的。
那只手上有道疤。
她认得。
她握住那只手,想把石头拖出来。
拖不动。
她又扒,把整个胳膊扒出来,再拖。
拖不动。
她蹲在那儿,喘着气。
那个人站在远处,看着,面露不忍。
他想过来过来帮忙。
她没叫他。
她只是继续扒。
把整个身子扒出来,然后拖。
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拖到坑边。
她把石头推进坑里。
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又一锹,又一锹。
土落在石头身上,一点一点把他盖住。
盖住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填完石头的坑,她开始挖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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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挖了多久。
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她不记得吃,不记得喝,不记得睡。
只知道挖坑,拖人,填土。
挖坑,拖人,填土。
手磨破了,出血了,结痂了,又磨破了。
她不知道疼。
只知道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找到爹的时候,他还在柴堆旁边。
她把他拖过来。
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
她掰了很久,掰不开。
最后她没掰,就让他握着。
一起埋了。
填土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等你长大,爹教你劈柴。”
她没哭。
继续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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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娘在最后一个。
娘在老槐树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娘身上的雪扒开。
娘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村口的方向。
佐沧伸手,把娘的眼睛合上。
然后拖。
拖得很慢。
娘的头发拖散了,沾了雪。
她停下来,把头发拢好,继续拖。
拖到梅林,拖进坑里。
填土。
一锹,又一锹,又一锹。
填完,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
忽然跪下来。
额头抵在地上。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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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
是爷爷。
她走进爷爷的屋子,把爷爷背出来。
爷爷很轻。
轻得像一捆柴。
她背着爷爷,一步一步走到梅林。
坑早就挖好了。
最大最深的一个。
她把爷爷放进去。
爷爷手里握着什么。
她掰开来看,是半块糖。
麦芽糖。
那天赶集,他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自己吃了。
他没吃。
他留着。
佐沧看着那半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糖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
忽地,泪水像断了线般砸了下来
她嚼着糖,但嘴里只有酸涩何哽咽,好苦啊,她又开始重复着那套机械版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填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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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最后一锹土落下。
三十七个坟包,整整齐齐排在梅林里。
梅花还开着。
殷红殷红的,像是给它们盖的红布。
最后一个坑填完了。
佐沧站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三十七个坟包。
梅花还在开着,殷红殷红的,一片一片,落在坟包上,落在雪地里,落在她身上。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
铁锹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沾着她的血,干了,又沾上新的,又干了。
她松开手。
铁锹倒在雪地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第一个坟包前。
那是石头的。
她跪下来。
膝盖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地上。
雪冰凉冰凉的,贴在额头上,刺得疼。
她没动。
就那么抵着。
抵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腰,对着那个坟包,开口。
“石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是我哥。”
“你偷吃过我的糖,我追着你满院跑。”
“你说我是傻子。”
“你说我长大了要嫁不出去。”
“你说……”
她顿了顿。
“你说你会一直罩着我。”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落在她脸上。
她没躲。
“现在你躺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
“那些杀了你的人……”
她盯着那个坟包,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管他们是谁。”
“不管他们在哪儿。”
“不管他们有多厉害。”
“我会找到他们。”
“我会杀了他们。”
“一个都不会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死得像石头。
死得像那些躺在这里的人。
她站起来。
走到第二个坟包前。
跪下。
磕头。
站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她一个一个跪过去。
一个一个磕过去。
三十七个坟包,三十七个头。
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滴在雪里,一滴一滴的红。
她不管。
走到最后一个坟包前。
那是爷爷的。
她跪下来。
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直起腰。
“爷爷。”
“你给我的糖,我吃了。”
“你给我买的红头绳,我压在枕头底下,没来得及让娘扎上。”
“你给我买的糖人,我插在窗台上,没舍得吃。”
“现在……”
她低头看着那个坟包。
“现在什么都没了。”
风刮过来,呜咽着,像在哭。
“但剑还在。”
“你让我藏好,谁都别给。”
“我记住了。”
“我抱着它。”
“谁来都不给。”
她盯着那个坟包,眼睛红得和梅花一样。
“爷爷。”
“你看着我。”
“我会活着。”
“我会变强。”
“我会找到那些人。”
“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三十七条命。”
“一个都跑不掉。”
她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这次磕得很重,磕得额头上的血溅在雪里。
她站起来。
转身。
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她。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
佐沧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来着?”
“江藤沢。”
“江……藤……沢……”
她念了一遍。
“你收徒弟吗?”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的血,看着她磨烂的手,看着她怀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剑,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烧不尽的火。
“收。”他说。
佐沧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一闭,往后倒去。
他伸手接住她。
把她抱起来。
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
她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轻得像一片雪。
他低头看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身后,三十七个坟包静静卧在梅林中。
梅花殷红如血。
下一章去云霄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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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仙人